离开主街,商铺便不似方才那般密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带院落的商馆,院墙比临街铺子高出不少,墙头覆着青瓦,隐约可见院中楼阁仓屋。
沈木安适时开口:“这一带多是各地商团在长安的驻点。西域、漠北、甚至从海路来的南海商团,都在这块儿。”
又走出一段,沈木安在一高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悬着块木匾,上书“金泉商团”四字。院门半开着,门前停着两辆刚卸完货的驼车,几匹双峰驼正屈膝卧地歇息,鼻孔翕动,喷着粗气。几名胡人脚夫抬着箱笼往里走,箱盖上贴着各色封签,朱红印记依稀可辨。
沈木安也没打招呼,径直跨入院内,一名正在清点货物的少年闻声抬头,辨清来人,笑脸相迎:“沈先生,您来了。”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着圆领袍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上还沾着些灰,应是方才帮着卸货时沾上的。
他目光一转,落在沈木安身旁的沈从风身上,笑意不减,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探寻:“这位是?”
沈木安随口应道:“家弟沈从风,想寻些拜火教的文书典籍。”顿了顿,又问道:“我要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少年朝他拱了拱手,一口中原官话说得极为流畅,不见半分西域口音:“幸会,在下沙赫尔,金泉商团欢迎您。”
言罢,他转向沈木安,躬身行了一礼:“您要的东西,已经遣人送到您府上了。”又看向沈从风:“我进去替小沈先生找找书卷,二位要坐下来喝杯茶吗?”
“阿尔悉达不在?”沈木安问。
沙赫尔摇了摇头:“团长他谈铺子去了,今日应是不回了。
沈从风没料到自己平白无故成了“家弟”,但见沈木安热心相助,想来别有考量,便也未出言否认。他正欲开口说在门外等候便是,沈木安已替他做了决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院门其后,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正堂。道旁堆着未来得及收拣的货物,多为香料与珠宝。几只敞开的箱笼里,胡椒与乳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另有一箱码着成串的青金石、玛瑙珠,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步入厅堂,一股若有若无的乳香萦绕其间,却并不呛人。室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纹路繁复细密。靠墙摆着几具黑漆螺钿矮几,几上置着铜制茶壶与银盘,盘中盛着干果。
沙赫尔抬手示意二人落座,沈木安也没客气,脱了靴履,盘腿坐上地毯。沈从风道了声谢,依样落座。
“二位先歇着,沙赫尔去去便回。”少年躬身告退。
屋内只剩下二人。沈从风拈起一枚葡萄干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他侧目看向沈木安:“你怎知这里会有拜火教的经文?”
沈木安正给自己倒奶茶:“我常来此处买些西域读物,一来二去便熟了。后来索性托他们每次出关采买时,顺道替我带些回来。”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奶香与茶香混着热气升腾:“这金泉商团路子广,撒马尔罕、疏勒、龟兹都有他们的分号,寻些典籍不算难事。”
沈木安给自己倒了杯奶茶,饮罢,道:“我此前经常来这儿买些西域的读物,久而久之,每次商团去关外采买,便托他们定期带些来给我。”
沈从风点头,心里暗暗记下此人人脉之广。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沙赫尔掀帘而入,手中提着一只细藤编就的书袋,袋口系着红绳。他在二人面前蹲下,解开绳结,从袋中取出几卷轴子,又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制法器,轻轻摆在矮几上。
“二位先生,这几卷是从撒马尔罕新到的经书,还有这件法器,据说是火祠里用的。”他抬眸看向沈从风,面露出难色:“只是这经书皆是粟特文所写,小沈先生您……”
沈从风一怔,他连粟特文有几种字母都不知,更遑论阅读经文。
“拿给我吧。”沈木安伸手接过书卷:“待我译完,讲予家弟便是。”
“木安兄还会粟特语!好生厉害!”走出商团院门,沈从风忍不住崇拜道。
沈木安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捂着心口叹道:“是在下无能,没能为沈兄排忧解难。”他抬眼看向沈从风,眼中带笑:“既如此,便由在下做东,请沈兄喝一杯,权当赔罪,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见沈从风面露难色,沈木安了然:“无妨,相逢即是缘,既然沈兄今日不得空,咱们改日再聚便是。”
沈从风闻言,想起此人方才所言,想来对西域风物颇有了解。对于从未踏足的区域,沈从风一向神往,若能与此人多了解些,那也是极好的。
至于沈府那边,佣人向来送完餐便走,从不与他打照面,迟些回去倒也无妨,当下开口道:“无事,只是一想到又要劳烦木安兄破费……”
沈木安眼中光芒一闪:“这有何妨?纵是美酒,也须有子期一同品评才是啊。”
二人在商馆一番折腾,出得门来,天色已近酉时。街上马车奔走,行人步履匆匆,皆欲赶在宵禁前归家。他二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又朝西市深处走去。
沿途铺面渐密,灯笼尚未点亮,街巷间却愈发热闹。胡商汉人往来穿梭,叫卖声、笑谈声、胡琴声、驼铃声混成一片,夜色将至未至之际,反倒成了一日中最喧嚣的时辰。
又过了条宽街,沈木安忽然止步。
沈从风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便见街角处矗立着一座三层高楼:
那楼较之周围铺面,显得格外气派:朱漆立柱,飞檐挑角,檐下悬着的数十盏琉璃灯笼尚未点燃,却已映得这暮色流光溢彩。二层廊栏雕着繁复云纹,三层窗格半掩,隐约可见轻纱垂落,烛光摇曳其间。
几名胡姬立在门侧迎客,发间坠着金步摇,衣裙鲜艳夺目,酒香与脂粉香从门内飘出,混着丝竹之声与隐约的喝彩——想来楼上正有舞伎旋身起舞。
沈木安笑道:“长安的好酒,那可是十之八九,都在这群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