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只是在门口停下脚步,立刻便有胡姬迎了上来,笑盈盈道:“二位贵客里面请。”
踏入楼中,热气与酒香立刻扑面而来。
大厅极为宽阔,穹顶高挑,朱漆梁柱间悬着数十盏灯笼,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厚实的胡毯,脚落无声。一排排低矮酒案摆放其间,来人或三五成席,或十数人围坐。结束一日繁忙的商贾胡客围坐一堂,把酒言欢。
厅堂正中是一方高台,台上铺着锦毯,两侧摆着琵琶、胡琴与箜篌。几名乐师端坐其上,指拨弦动,胡姬随拍旋舞,裙摆翻卷似浪,脚踝金铃清响。
四周设有通向二楼的木梯,楼上是一圈雕栏回廊,垂着帘幕,隐约可见其间人影,较大厅安静许多。
酒香、脂粉香与乳香混杂在空气中,灯火如昼,人声如潮。
沈从风一时恍惚,他自幼长于山野,遇上师父后又随其上山修行,此番风景,当真是生平首见。
胡姬将二人引至厅中一处角落,此处离舞台不远,既能看见台上歌舞,又避开了最喧闹的人群,颇为清静,正适合饮酒交谈。
沈木安落座后,招手唤来一名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连连点头退去。不多时,酒菜便陆续送上。
一切安排妥帖,沈木安托着腮,笑眯眯地望向沈从风:“如何,我没骗沈兄吧。”
沈从风环顾四周,半晌才道:“当真是……好生热闹。”
没一会儿,小二便端着碗筷奉上菜肴,又为他们斟满两只酒杯。酒液微红,散着淡淡果香。
沈木安举杯:“我先敬沈兄一杯。”
“多谢木安兄招待。”沈从风忙举杯回敬,心里盘算自己那所剩无几的盘缠,够不够付这儿的一顿饭钱。
他本就极少饮酒,三杯下肚,脸色便渐渐泛红,眼神也开始发飘。
沈木安却像没事人一般,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神色从容,还不忘与沈从风闲聊,问他年岁几何、平日喜好什么。
沈从风酒意上来,也没多想,如实作答。说着说着,连自己初到长安的事都一并抖了出来。
“我就说,见沈兄这腰上佩剑,便知沈兄不是什么寻常人。”沈木安笑道。虽说已经知道自己年岁略长于沈从风,但为表亲近,仍以沈兄称之。
“有这剑又如何,又护不住人。”沈从风趴在桌上休息,神色黯淡,含糊嘟嚷道。
沈木安举杯示意后,一杯饮尽,语气温和:“怎会,我瞧沈兄正风采少年,将来定能闯出一番事业。不知师从何门?若有机会,在下还真想登门拜访,见见教出沈兄这等人物的高人。”
沈从风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龙泉山太远了,木安兄车马劳顿,不必如此。”
话音刚落,沈从风猛地抬头,酒醒了大半。
他盯着沈木安,可对方神色如常,听到龙泉二字后,也无任何反应,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大概是我多虑了。”沈从风心想:“兴许长安中人,也不怎么关心江湖之事。”
“原来沈兄是从龙泉来的,难怪气度不凡。”说罢,又替沈从风斟满酒:“路途遥远,辛苦辛苦,我再敬你一杯。”
沈从风本想推辞,但对方既是做东之人,自己也不好拂了面子,美酒一而再再而三地下肚。
“对了,木安兄怎会……对拜火教如此关注?”酒过三旬,沈从风说起话,舌头都有些打结,含糊道:“为了研读经文,连粟特语也学了。”
“这个嘛,”沈木安夹了块蒸羊肉到自己嘴里。二人方才光顾着喝酒,桌上菜几乎没动,已凉了大半:“闲来无事,便学了下,总不能每天都抱着酒喝吧。”
沈木安刚想继续打听,可一抬头,便见沈从风已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竟是睡了过去。
沈木安怔了下,忍不住笑了:“不能喝还这么一杯接一杯的。”
他唤来仆从,付过酒钱,嘱咐店员稍后将沈从风领至三楼客房好好休息,自己则拍拍屁股朝外走去。
夜色已深,群玉楼门前原本挂着的灯笼也熄了大半,余下几盏随风轻晃。
可门口却停着辆马车。
车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记,沈木安上车后,马车便缓缓出发,啼声车辙声回荡于夜幕下。
西市早已随在暮鼓声中落下帷幕,偶有巡夜的武侯经过,见到那马车,也只是远远避开,绝不靠近。
马车在寂静街巷间奔驰良久,终于停在一处深宅院落前。
门房已恭候多时,见车停稳,赶紧上前挑起车帘。车门一掀,沈木安从车里跌出来,脚步虚浮,满身酒气,仆从连忙上前扶住。
那老仆见他满身酒气,叹道:“凉王殿下,怎么又喝成这样……”
沈从风猛地惊醒,翻身坐起。
身下的床榻宽软,棉褥厚实,床头立着盏铜灯,盏中的油脂早已燃尽,只余一缕焦黑的灯芯。
他眯着眼适应半晌,才得见室内轮廓,自己身上仍穿着昨夜的衣衫,外袍却已除去,整齐地搭在床尾衣架上,靴子则被并排放在床前,鞋尖朝外。
对了,佩剑!
他转身在榻上一通摸索,终于在床尾处寻回他那柄龙泉剑。
一手握剑,沈从风靠着床柱,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昨夜断断续续的记忆慢慢浮现:酒香、胡旋舞、沈木安的笑脸……还有自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前,沈木安对店员的嘱咐。
想必这应该是就是群玉楼三楼的客房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窗外夜色如故,不曾见日间喧嚣。推开窗扇,夜风涌入,灌得沈从风略微清醒了些。
正要关窗,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男子呻吟求饶声。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极力掩饰,透着几分古怪。
这群玉楼中,怎还有人行绑架之事,难道是为劫财?
沈从风心中一凛,握紧佩剑,翻身跃上窗沿,一脚踢开隔壁窗扇,屋内情形顿时一览无余——床榻之上,一男一女衣衫凌乱。那男子竟被红绳缚着手脚,正狼狈挣扎。
沈从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男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闯入之人,更是吓得一声惨叫,慌不择路想逃,偏偏手脚又都被绳索所束,一个翻身便从榻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