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林晏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那张脸,笑吟吟道:“陆大人,你这张脸,还真是看一次吓一次。”
陆徽头也不抬,抿了口茶:“怎的,三皇子殿下终于开窍,准备把我抓去献给你父皇了?”
“不敢不敢,”姬林晏摆摆手:“前段时间,家弟可是蒙陆大人照顾了。”
陆徽想起那张自己坑蒙拐骗叫人签下的卖身契,决定回去默默处理掉。
“别叫大人了,”陆徽放下茶杯,脸上依然平静无波:“这么急把我叫来,应该不是为了和我唠家常吧?”
“我原本想助你们师兄弟重逢,”姬林晏笑盈盈地望着陆徽:“不过陆先生似乎不领情。”
陆徽微微一滞,叹道:“殿下,陆某可不想再死一回了。况且于你们而言,沈从风早日忘了我这号人,才是上策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姬林晏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家弟要是知道陆先生你还活着,说不定当场喜极而泣,我还没见过他哭呢。”
陆徽心道什么恶趣味,表面却不做声地把话题绕了开去,手指敲打桌面,道:“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姬林晏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笑笑道:“好啦,确实是有事问你。”
“最近你麾下,是不是多了位胡人?”
沈从风被领着,在院子里东拐西绕。
被称作云竹的青年沉默地在前面领路。沈从风虽不像赵翎那般爱说话,可同初识的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着,总觉得有些奇怪。
沿着小路七绕八拐,终于把他带到了一间房前,云竹彬彬有礼道:“沈公子这段时间就先在此歇息吧。若是觉得闷,也可去其他房间走动,但注意别碰殿下的琴,不然殿下会难过的。”
沈从风脑海闪过姬林晏笑眯眯看着自己时的脸,有些不寒而栗。这类能够轻易掌握他人行踪的人,他不仅惹不起,还特难躲。
“对了,”沈从风问道:“你知道书房在哪儿吗?”
云竹微妙停顿了一下,道:“您方才待的那间,就是书房。”
沈从风:“……”
把他拎走,又把线索留在原地,何意味?
沈从风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了他这位表哥的恶趣味。
云竹打断他的思绪:“沈公子若无他事,云竹便先行告退了。”
沈从风道了谢,云竹还没走两步,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若只是想戏耍他,让云竹不告诉自己,满院子找岂不更好,既然愿意告知地点,却又非得拖延片刻,肯定是有事瞒着他。
一路狂奔回书房,沈从风推开门,姬林晏见是他,并不惊讶,只是放下茶杯,笑道:“家弟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了东西?”
沈从风没吭声,径直走到书架前,依照姬林晏所说,在对应的架子上,找到了那份拜火教经文的译本,而后转身,干巴巴道:“多谢殿下帮忙。”
姬林晏哈哈一笑:“家弟客气,要喝杯茶吗?”
姬林晏对面摆着一只茶杯,可沈从风分明记得,姬林晏此前并未给他沏茶。
沈从风直言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可是姨母的明珠,表兄我怎敢对你有所欺瞒。”
他信吗,他当然不信。
可眼下,沈从风也找不出别的论据,只好握着译本,坐回桌边。
“怎么了这是,眉头都快拧出水了。”姬林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从风皱成一团的脸:“喝口茶冷静冷静?”
“我不喜欢茶的味道。”沈从风再次婉拒。
“这可是好茶,没有苦味,只有花香。”
沈从风半信半疑地接过,抿了一口:这回姬林晏确实没骗他,茶汤入口甘甜醇厚,与他过往尝过的味道的确不同。
姬林晏笑盈盈地替他添满茶汤。
次日,当沈从风顶着俩硕大黑眼圈出现在书房时,院里早已不见姬林晏与云竹的身影。他啃着在灶房摸来的饼,坐在矮桌边,翻阅起昨晚到手的译本。
经文译得通俗白话,大体介绍了拜火教的建教历史,沈从风此前只知拜火教源于西域,没想到其缘起竟远至大食。拜火教教徒们一位唤作“红神”的神明,将火焰视作其化身,日夜敬拜,并坚信终有一日,圣火将燃尽世间所有邪恶之徒。
而真正让沈从风在意的,是译本中关于“圣火永生”的记载。
书中谈到,祭祀圣火时,被投入火中的生命,将浴火重生,走向永恒不灭的境界。他无从考证,这究竟是夸张的描述,亦或只是教徒们用来吸引人入教的手段。
但在暮雪山庄时,他也的确听见万事通叫出了那个名字:
马会生,十二凶煞的马会生。
那位曾经意图行刺天子,最终自取灭亡者。
比起拜火教动用手段大变活人,沈从风更愿意相信,马会生是侥幸捡回一命。再有,相比大变活人,万事通的身份更令他好奇。
只是现在也没机会再问了。
将译本放回架上,昨夜姬林晏屡次暗示金泉商团,这间屋子又距西市极近,摆明是希望自己替他去找人家,可若是证据确凿,直接叫金吾卫上门来个人赃俱获,岂不更好。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揣摩半天,沈从风都没弄明白这位表兄到底希望他从商团处问到什么东西,索性发挥他一贯的优势:先出发,剩下的之后再说。
避开巡检,沈从风绕至梁上,随机挑选了一间幸运酒家,从二楼翻窗而下,混进了西市的人流里。正当他想低调做人,赶紧溜去商团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