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风原以为卜者会继续追问他细节,比如此人姓甚名甚,八字为何,那占卜师却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道:“您其实一直都在围着答案打转。”
沈从风听得一愣一愣的。
难怪婉玉出来时那般气恼,正所谓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这占卜结果,说了跟没说似的。
沈从风倒是没急,只是往前探了探身子,诚恳地望向黑袍人,道:“大师,您能说得再直白点吗,比如——我去哪儿能找到人。”
卜者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在桌上慢慢画了个圈。修长的指甲在木板表面留下浅浅的划痕,一圈,又一圈,圆圈慢慢缩小,最终停在圆心的位置。
“去到更中心的位置。”卜者的声音很轻,仿佛飘在空中、脱离世间的一缕烟:“您尚有回头的余地,但您要找的人,早已深陷其中。”
沈从风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深陷其中,有各种解读之法。卜者口中那人,既可以是莫名入局的倒霉蛋,也可能就是背后主谋。
帐篷外隐约传来催促声,排队的人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沈从风忽道:“对了大师,您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吗?”
这话问得可就过于直白了。
占卜这事儿,讲究个点到为止,看破不说破。你信,便是替你解;不信,那也不过是缘分未到。可沈从风这副架势,摆明了是信又不信,期望依靠些确定信息,去验证先前那番话的含金量。
听他这么问,黑袍人也不恼,嘴角一勾,道:“一人一问”。
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到了帐篷外,珠帘在身后“哗”地落下,将帐篷内的一切都盖在了帷幕下。
后面排队的人见他终于出来,眼睛一亮,赶紧往里头钻。
沈从风站在原处,愣神片刻,这才发觉,进去前还与他一块儿的两位杨姓人士,全不见了踪影。
“打扰,这位兄台,”沈从风戳了戳等在门前的下一位,边比划边问道:“你有瞧见刚刚在这儿等着的俩人吗,一个佩剑,另一位特漂亮。”
那人不耐烦道:“没注意,你问完就快走吧,还有想问的就后边儿排队去,别挡这儿。”
去没个去处,傻站着也不是个办法。思来想去,沈从风默默走到队尾,本想看看那二人是不是也来了队尾,结果等着等着,自己身后跟着排起了长队。
沈从风心道:行吧,排都排了,问个清楚好了。
婉玉饶有兴致地瞧着沈从风被推了进去,看向杨明霄:“要不要来打赌?”
“赌什么?”杨明霄看着垂下的门帘,道:“占卜没有结论是常态,天机又岂是我们这些人能窥探的。”
说罢,也不顾仍在里头的沈从风,头也不回道:“我还有点事,先行一步,麻烦婉玉姑娘知会沈公子一声了。”
婉玉本想出声劝留,可仔细一想,双方萍水相逢,交情甚浅,自己确实没什么留下对方的理由,只好作罢,任由其离开了。
未曾想杨明霄前脚刚走,婉玉换了身打头,后脚也跟了上去,瞧其方向,应是回永兴坊。婉玉抬脚欲跟,手却被人从身后抓住,她反手握刀,刀刃抵在了身后人脖颈之上。
“杜影!?”婉玉惊道。
杜影的反应却很平静,道:“沙赫尔那边,你去跟。”
通常来说,暗阁不会同时派两人去跟踪同一批人,沙赫尔那头,是婉玉昨夜得知楚怀瑾安排后,传讯给杜影,令其多加关注,不料杜影竟直接找到她这儿。
婉玉打量杜影,皱眉道:“杜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杜影罕见地沉默片刻,才道:“……我被人盯上了,得躲躲。”
婉玉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杜影这昼伏夜伏的人能招惹上谁,何况暗阁本就不是什么明面上的势力,接的活儿不是刺杀就是跟踪,凡露面,便少有活口。
蓦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婉玉难以置信道:“你那摆摊比武,真有人来找你打架?”
杜影僵在原地,默不作声。
这下轮到婉玉急了:“对方看清你的脸了吗?”
杜影避而不答,只道:“我先走了,回头跟你说。”
留下这么句话后,杜影几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婉玉:“……”
这下好,打爽了,又让她来收拾摊子。
婉玉心里骂骂咧咧,脚程还得跟上,马不停蹄朝商馆赶去。
马车停在金泉商馆门前,马夫为沙赫尔拉开车门,护送其下车。
可当他看到车夫面容时,身体不由得一僵:对方着粗布衣裤,帽檐下露出些微浅褐色鬈发,至于那张脸,沙赫尔见过许多次,在大漠篝火前,在长安深宅中,他们数次交谈,谋求少年壮志、功成名就。
那是他现在最不愿见到的人——赵翎。
赵翎注视着少年脸上神色逐渐僵硬,也不吭声,顺理成章地把人护送到路边,目送对方进入院中。
他虽跟到了这儿,但若强行闯入,肯定又是场激斗,赵翎本人生平宗旨乃是能躺着绝不坐着,本想日后再找机会混进去,却听行至院门处的少年回头道:“赵翎兄若不嫌弃,进来坐会儿?”
这便是婉玉赶至商团时,见到的第一个画面。
既已开口,也不便拒绝,赵翎便跟着沙赫尔踏进院中,他此前也来过此地,不过更加光明正大些。
“不久前,黄公子来这儿找过您。”沙赫尔走进屋内,命侍女沏茶来,自己则领着赵翎坐到矮桌边。
这倒是在赵翎意料之中:“难为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