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窗下,沈从风将声音压得极低,转头看向赵翎。
赵翎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先听下去。
方才他被一巴掌轰出房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赵翎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他瞧沈从风坐在地上,满身尘土一脸狼狈,笑道:“被赶出来了?”
沈从风不吭声,默默爬起,拍掉身上的灰尘,却见赵翎往前一步凑了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走,带你听墙角去。”
听墙角这类事儿,一回生二回熟,何况这趟还有惯犯开路,克服心理障碍,沈从风轻车熟路地跟着钻进隔壁空房。
两间屋子的窗户开在同一侧,相隔不过数尺。赵翎踩上窗沿,探身出去,贴着外墙挪到相邻窗下。沈从风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屋内对话隔窗传来,虽听不太真切,但也能分辨出个大概。
赵翎没答沈从风问,脑海里却浮现出在暮雪山庄见过的那座神龛。
拜火教虽以火为名,真正信奉的却是红神。火焰是红神最常见的象征物,而产自西域的红石,则是更为具象、也更为珍贵的神明象征。拜火教信徒通常将其供于神龛之上,日夜燃灯祭拜。
把这东西塞到皇帝眼皮子底下,和在其面前大笔一挥,写下“此乃拜火教所为”几个大字,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屋内,万事通也发出了相似的感慨:“这拜火教胆子也忒大了,公然挑衅圣上,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顺,想吃个灭火诏不成?”
“此事还有后话。”陆徽端起茶盏,吹散热气:“方才所说,也并非三殿下的人亲眼所见。那侍从当时在紫宸殿外待命,只听得殿内有人提起‘西域红石’几字。”
“我倒不知,宫里还有如此博学之士,连西域的东西都认得。”
“不博学,又怎么担得起太子太傅的名号呢。”
“等一下,”万事通抬手,阻止陆徽继续往下说:“太子太傅,是谁来着?”
陆徽:“……裴烈。”
“噢噢,”万事通一副顿悟模样,感慨道:“老裴混得可以啊,几年不见,都当上太傅了。”
说罢,他又感慨道:“让暗阁阁主兼任东宫太傅,皇帝还是那么会玩儿,佩服佩服。”
“可若裴烈早已同太子串通一气,甚至与拜火教有所勾结呢?”
陆徽给出猜想,万事通替他接完了后半句:“那么我们的陛下,可就危险了。”
“如今二皇子已被革去职务,禁足府中,”陆徽道:“无论此事是不是裴烈所为,至少从结果来看,太子已然得利。”
“所以你是希望我去查,老裴勾结拜火教的证据?”万事通随手拉来张椅子,靠着坐下:“这活儿听着很危险啊。陆老板,我很惜命的。”
“暗阁里有他徒弟,也有你徒弟不是么?”
万事通汗颜,心说此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前些日才被人绑过,现在还向反手利用别人。
“我早就不想再同暗阁有所牵扯,”万事通无奈道:“你知道,我是个有原则的……”
“酬金双倍,再免除方才情报费。”
“好说好说,”万事通立马起身握住陆徽的手,神情无比亲切:“哎呀都说有朋自远方来,既然老朋友升了官,我也该去裴府上叨扰叨扰才是。”
陆徽默默将手抽了回来:“我还有一事不明。”
“怎么说?”
陆徽捧着茶盏:“此事既牵涉十二凶煞,武林盟却始终不曾派人来查,好生奇怪。”
“陆老板,”万事通表情微妙:““你当前些日子在长安城里晃悠的少盟主和巡察令使,都是来游山玩水的?”
“明霄是偷偷跑来的,黄令使则是为了抓捕赵翎。”陆徽道:“从始至终,武林盟都没有为十二凶煞,派出过一人。”
按理说,被盟中亲手处决的十二凶煞接二连三离奇现身,武林盟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却偏偏没有任何动作。
要么他们迟钝得出奇,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要么他们早已有所动作,只是一直不曾露面。
显然,陆徽更倾向于后者。
“我看你就是亏心事做太多,整天疑神疑鬼。”万事通理不直气倒壮:“你瞧我,一身正气,身正不怕影子斜,走到哪里都坦荡。”
话毕,却听得外面稀里哗啦一阵响动,陆徽行至窗边,发现大片屋檐瓦片砸进了后院。
万事通:……
看来话也不能说太满。
日光透过窗纸,将外头那两道紧贴墙壁、姿势扭曲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陆徽莞尔,却也未多言。
“好罢,”万事通退让道:“我打听老裴时,也替你留意下武林盟的动静。”
话毕,也不再逗留,万事通起身朝门走去。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向陆徽:“不过,就算真叫你找到了人,难道还打算携礼登门拜访?”
万事通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陆徽不答,忽地紧张起来:“你不会真有这打算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