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去后，这股冷意更加明显。而且并非是赵颂今那时候带他们去的那个地下避难所的那种阴凉，而是根本就不该在室内出现的低温，冷到郁离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

郁离想到了冷库，但冷库显然不需要一整排不锈钢推车，也不需要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的输液架和手术包，更不需要墙上那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观察窗。

观察窗后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日光灯管比外面还要亮得多，照得地上那几张手术椅的不锈钢扶手反出刺眼的白光。

顾羲和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郁离肩上，顶着郁离不赞同的眼神按住他准备将外套取下来还给自己的手。

“我不冷。”顾羲和说：“往里走看看。”

前面是一间单列出来的透明小屋子，里面摆着一台手术椅。门没有锁，两人推开门便走进去。

这回郁离走得快一些，先一步绕到手术椅前面，刚看到眼前的情形立刻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另一辆推车上，推车晃了一下，上面的不锈钢托盘滑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堪称巨响的动静，托盘里的东西也随之散了一地——注射器、止血钳、没用过的缝合线，还有几张记录单。

“羲和！”

手术椅上绑着一个瘦削到不成样子的青年。

他的手肘内侧插着一根输液管，管子另一头连着一只挂在输液架上的透明袋，袋子里并不是营养液而是某种灰绿色的液体。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嘴唇在动，但根本就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

顾羲和蹲下去把地上的记录单捡起来，上面印着表格，表格抬头是“耐受度测试”，受试编号后面潦草地填着一个名字，根本没有办法辨认。

性别、年龄、异能等级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叉。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这个倒是能看得清：“第三组剂量无效，受试者已无生命体征。”

“已无生命体征？”郁离看到这几个字心中一惊，然后想到这说不定对应的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您现在……”

郁离本想询问他的状态，但话在喉咙里滚上一圈，现在问“您怎么样”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郁离直接说道：“我是治愈系异能者，请你不要紧张，我现在为你治疗。”

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分泌物，眨眼时上下眼睑粘在一起，得很费力才能拉开。

拉开之后，郁离呼吸一滞，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神色异常。

青年露出的两只眼睛瞳孔颜色不一样——左眼还是黑的，右眼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就好像是……丧尸的眼翳。

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焦点，正在极快地无规律转动，而那只黑眼睛却慢慢定在郁离脸上。

郁离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按佑佑教的，只需要用他的手与其他人伤处相触碰就可以达到治疗的目的。

但问题出在，眼前这个人只看头部就看得出来——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太阳穴陷成两个浅坑。

他的身体彻底被消耗，营养不良极其严重，可偏偏外伤却是一点都看不到。

郁离能加速细胞分裂，能修复组织，能止血生肌，可是他不知道能不能对抗那灰绿色。

郁离试着将手轻轻覆盖在青年头骨上。

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他们两个之间传递。

暖意从掌心往下走，郁离看到青年手肘内侧那片青灰色的针眼开始往外渗透药液，与此同时青年身上无数灰绿色的斑块逐渐淡化，皮肤也慢慢褪本色。

那只灰白的眼睛虽然还在转，但转得慢些了。

郁离见似乎可行，更加有了信心，试着调动异能到他的眼睛上，很快，瞳孔从涣散慢慢聚拢，灰白色的翳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线极淡的棕黑色，两只眼睛终于对上焦，同时看向郁离。

青年喘了一口气，声音很粗，如释重负。

他把蜷着的腿慢慢放直，他低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肘上那片干净的皮肤，然后用那只恢复颜色的眼睛看着郁离。

“啊……”

他张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感觉怎么样？”郁离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珠，他知道自己现在可以问出这句话了。

“……”

“……谢……谢谢，谢谢你。”青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顾羲和温声问道。

“……名字？”青年迷茫道。

坏了。

两人同时想到。

这个可怜人的记忆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郁离只是治愈系异能者，又不是真的医生。

也不好说这是不是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说是因为注射药物导致记忆出现问题。

顾羲和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记录单翻到下一页。

虽然依旧看不出来名字那一栏写的是什么字，但能确定是另一个名字，各种药物也是完全不同的剂量，签名是韩朝晨。

再往后翻——表格末尾标注着十几行已完成的实验编号，其中半数备注栏写着移送??????，这个位置像是被人刻意隐去了，另外半数则写着转为对照组，留置观察。

留置观察的位置栏全部填着同一个房间号：B3-07。

郁离把那几张记录单从顾羲和手里抽走，自己从头翻了一遍，不做任何评价，没什么耐心地折成方块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我们先去找B3-07。”他说。

青年机械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