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寒,岁暮将近。
按大禹旧例,每至岁除之夜,京城百姓于门前燃烛挂灯,阖家守岁,子时后携老少上街观戏、燃放爆竹,是一年当中最为盛大的民间年节。
只是今年境况特殊。
城中干尸的祸乱方才平息不久,百姓心有余悸,人心依旧浮动不安。
彼时御书房内,皇帝正静静望着殿内为了灯会办与不办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父皇,儿臣以为今年当暂封灯会。干尸之祸方才了结,城中隐患是否彻底根除尚未可知。年节人流密集,一旦再有邪祟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皇兄此言差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皇兄忘了,这话还是当初你亲口说的。”
萧景渊听得眉头微蹙。这话是他当初说的不假,那时朝中大臣进谏禁止百姓提及妖物之事,是他力排众议,主张不避妖邪之言。
“九皇弟,此事不可相提并论。灯会欢庆的变数实在太大,一步疏漏便会酿成大祸。”
“这还不好说。那便将灯会值守的禁军兵力扩增两倍,大街小巷分段布岗。再说还有镇妖司的人,能出什么事?”如今京城内的干尸全被她和师姐尽数诛灭,必然不会有漏网之鱼。
其实办不办灯会她倒是不十分在意。
只是下朝后皇帝单独将她与太子召到御书房,提及这件事,问他们二人的看法。以萧景珩原本风流不羁的作风,必定不会同意取消灯会。
再者自打她来了这里后,不是天天绞尽脑汁怎么伪装身份,就是四处探查干尸的下落,没有一日放松。
这次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地玩上一玩。
“父皇——”萧景渊正要开口,却被皇帝出言打断:
“珩儿说得有理。既如此,年节灯会照办。好了,朕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辞镜顿时喜笑颜开,行礼之时,还不忘朝一旁的萧景渊挑了挑眉。
萧景渊未再执着,只垂眸拱手:“儿臣告退。”
来时还未下雪,出了御书房后,宫内的青砖上已铺了一层薄雪。
一路走出很长一段距离,萧景渊始终沉默不语。
辞镜侧头望了他一眼。
萧景渊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织暗纹的常服,在这红墙皑雪下,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温润。
因他的个子比萧景珩还要高出半头,因此辞镜看向他时,不免要微微仰首。
“皇兄可是因为父皇同意了我的提议,心中不悦?”
萧景渊并未看她,只轻轻摇头:“并无不悦。只是担忧灯会当日若生变故,恐会伤及百姓。”
“皇兄大可放宽心。有禁军和镇妖司值守,不会出事。更何况——”辞镜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届时有皇兄坐镇,储君气运在此,妖邪岂敢放肆?”
萧景渊脚步一顿,语气沉了几分:“九皇弟,慎言。”
辞镜摊手:“好好好,是我失言。”
萧景渊瞧着他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着实有些无奈,沉默了一会又道:“岁除之夜,宫中要筹办家宴,我需留守宫内料理诸事,没有闲暇出宫。”
筹备宫宴?
也是,萧景渊身为储君,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周旋宗室朝臣,笼络人心,为日后铺路。
他久居东宫,平日便极少出宫,就连岁除夜都不得自在。
想到这,辞镜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问道:“难道往年岁除夜,你也都被困在宫里?”
萧景渊眉间浮起一丝不解:“困?岁除夜正是阖家团聚之时,届时宗室亲眷皆会到场,共贺新年,何来困字一说?”
辞镜心头登时咯噔一下。
糟了。她忘了,岁除夜宫宴乃是皇室重宴,真正的萧景珩身为皇子,自然也是要在场的。
方才她这么一问,未免太过蹊跷。
正当连翘脑中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将话圆回来时,就听萧景渊又道:“也是,你向来随性自在,宫宴缺席已是常事。若让你留在宫中赴宴,的确与困住无异。”
听到萧景渊这么说,辞镜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
幸好,这原本的九皇子也是个不羁爱玩的性子。如此一来,也算是误打误撞地混过去了。
“宫宴左右不过子时便结束了,若快马加鞭,在灯会结束之前便能赶到。”辞镜来了兴致,“不如今年岁除夜,我带你出宫如何?”
萧景渊眼底微动:“出……宫?”不待辞镜回应,又立刻一口回绝:“不行。岁除子时,我需赴奉先殿秉烛守岁,代天子镇守社稷香火。这是祖制,不可擅离。”
谈话间,两人已行至宫门前。
辞镜快步走到萧景渊身前,盯着他那张肃穆的脸戏谑道:“皇兄,你当真不想去?”
未等对方答允,她便翻身踏上在旁候着的马车,掀开布帘探头道:“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车帘落下,马车顺着宫墙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尽头。
萧景渊望着车影离去的方向,素来端正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冷冽的寒风卷着碎雪拍落,将肩头覆上了一层霜白。
身侧的内侍缓步上前,低声问询:“殿下?”
萧景渊慢慢收回视线,“无事,回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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