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池见月服下丹药后,一睡便是整整七日。
起初连翘还忧心忡忡,日日守在塌边,寸步不离。后来看她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又请大夫前来诊脉,确认并无大碍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临近年关,武安侯统筹禁军布防,政务堆积如山,日夜不得闲暇,因此这几日极少有时间探望池见月。
仅有的两次还都被连翘以服药静养为由,全都挡了回去。
这日,连翘刚从池见月的房中走出,便见门外不知何时候着一名小厮。
不等对方开口,她先一步问道:“三公子还是没醒?”
从那日梦魇之事过后,连翘便吩咐听竹苑每日遣人前来禀报池九鸣的状况。一来是受小姐嘱托,二来是待小姐醒后,若是问起这些时日三公子的近况,她也好有个交代。
小厮点点头,“不过,如今三公子的梦魇倒是没那么厉害了。”
“我过去瞧瞧。”
这几日连翘极少再去听竹苑。并非她不上心,而是年关将至,府中上下忙作一团,她一边要照看池见月,打理院中杂务;一边又要应付陈管家,隐瞒池见月抱恙的实情,实在分身乏术。
“三公子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小厮紧随在她身侧回话:“内服外敷的药都按时用着,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幸好用了小姐给的药,不然这冬日怕是要渗黄脓。”
天知道他头一回见到三公子身上的伤时,着实吓了一跳。新旧交叠的鞭伤密密麻麻,有些深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也不知是得罪了谁,下手竟这般狠毒。
“小姐的药,自然是好的。”连翘说着,又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记住,管好你的嘴。”
小厮垂眸应道:“奴才是小姐买来的,自然只认小姐一个主子。”
连翘听到这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倒是聪明。好好伺候三公子,日后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因池见月有意隐瞒池九鸣的伤势,连翘便早早将听竹苑的原有的人撤去了大半,只留了一两个玉棠院的心腹在此。许是人手不够,这几日又逢大雪,听竹苑中无人专门清扫,已是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连翘正要吩咐人将院中清扫干净,还未开口,便被屋内一道吼骂声惊得愣在了原地——
“滚开!”
福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踉跄着退了数步,险些跌在地上。
他吓得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榻上刚醒来的人,一时手足无措。
池九鸣靠在床头,单手扶额,脑中不断闪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这些记忆并不完整,断断续续,刺激得他心口作呕。他本想起身下床,可四肢酸软使不上半分力,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身上也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池九鸣扯开寝衣,看着身前密密麻麻的鞭伤,才意识到那些肮脏的画面,竟……都是真的。
福安见榻上的人自醒后便一言不发,面色更是阴沉到了极致。
他踌躇了一会,硬是壮着胆子开口喊了一声:“三公子……”
三公子……
池九鸣恍惚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福安身后的陈设,最后落在了那件搭在衣桁上的月白大氅上。
这是……听竹苑?
还不等他细想,房门便被人大力推开。
连翘急忙跑进房内,视线顺着福安转到榻上的身影时,硬是将那句到了嘴边的“怎么了”,生生咽了下去。
“三公子,你终于醒了!”连翘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正要上前探望,却在对上那双阴寒的眼眸时顿时止住了脚步。
连翘心底莫名一怵。从前即便三公子在府中受尽欺辱,也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那模样,简直像是要把人撕碎。
她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福安,总觉得这屋内弥漫着一股惴惴之气。
“发生什么事了?”
福安简直欲哭无泪:“我、我今日守在塌边,见三公子醒了,便上前唤他。我这手还没碰到呢,就被三公子突然推开了。”
还被骂了一顿。
连翘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见池九鸣冷冷坐在榻上,一言不发,索性硬着头皮上前,试探性问道:“三公子,感觉身体如何了?”
直到此时,池九鸣才终于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可那晚的记忆,只停留在了陈守仁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上,若再往深处细想,便觉头疼欲裂。
“我……怎么回来的?”
连翘答道:“回三公子,是小姐带您回来的。”
小姐?
池见月?
“你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姐,今日还与九皇子同车回府,谈笑之间,好不亲密。”
陈守仁那满是轻屑的声音接连在脑中炸开,疯狂搅动着他的心绪——
“她怕是早已将你这个无关紧要的养子,抛之脑后了。”
“若她真的将你放在心上,又怎会到现在都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