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语和谢不遇坐在一张桌子两侧,面对面。
规则要求:两人必须手握着手,闭上眼睛,主动回忆并“传递”最痛苦的记忆。
“先说好,”裴语开口,“我给你的记忆……是七岁被关储藏室那段。但不是全部……就第一天的部分。”
谢不遇点头:“我给你……八岁地下室,也是第一天的部分。”
两人握手。
裴语的手因为紧张而出汗,谢不遇的手因为失血而冰凉。
他们闭上眼睛。
开始。
裴语的记忆:
黑暗。储藏室。骨折的左臂。肋骨裂开的痛。嘴里全是血。父亲在门外吼:“再敢说话割了你舌头!”
恐惧。窒息般的恐惧。不是怕疼,是怕不能说话。那种憋闷感,像被活埋。
时间失去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在脑子里自言自语——幻想一个听众,幻想自己在演讲,幻想自己在直播。
“大家好……欢迎来到裴语的……无声直播间……”
“今天要讲的是……如何在黑暗中……不发疯……”
他用想象力构建整个世界。这是他的生存方式——用语言,哪怕只是在脑子里。
谢不遇的记忆:
黑暗。地下室。右腿骨折,骨头戳出皮肤。额角的伤在流血。背上的皮带痕火辣辣地痛。
但最痛的……不是身体。
是无力感。
他打不过父亲,逃不出去,连哭都不敢——哭会被打得更狠。
所以他学会了笑。
在疼痛中笑,在黑暗里笑,在绝望时笑。
“哈哈……又没死……还能继续……”
这种笑后来变成了他的面具,变成了他面对一切危险时的本能。
记忆传递结束。
两人睁开眼睛,同时松开手。
裴语看着谢不遇,眼神复杂:“你……从小就这么疯?”
谢不遇咧嘴笑,虽然笑容有点僵硬,:“你……从小就这么能脑补?”
然后,进入“角色扮演”阶段。
规则要求:接下来一小时,他们必须“成为”对方,用对方的思维方式说话、行动。
裴语试着模仿谢不遇——他站起来,假装拖着“断腿”,咧嘴笑:“今天天气……真他妈好!”
语气像了,但声音还是双重唱。
谢不遇模仿裴语——他坐下,做出“写字”的动作,语速飞快: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今天的生存概率首先我们需要考虑时间流速因素另外诗歌体的格律要求会限制信息传递效率但我们可以用十四行诗的变体来——”
“停!”裴语打断他,“我平时……没这么啰嗦吧?”
“有。”谢不遇和旁边的陆裁同时说。
裴语:“……?”
一小时的角色扮演在混乱中度过。
裴语试图模仿谢不遇的疯狂,但总忍不住加入逻辑分析。谢不遇试图模仿裴语的聒噪,但说不到三句就开始跑题。
最后两人都放弃了,坐回椅子上,相视而笑。
“我们……当不了别人。”裴语说。
“对。”谢不遇点头,“就做自己……挺好。”
虽然声音还是双重唱。
第五天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3倍。
这意味着,正常的一天24小时,在这里被压缩成8小时的主观体验。每一分钟都像被快进的录像带,而他们必须在这种加速状态下完成高难度的“诗歌交流”任务。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2点整时,木偶的声音在大厅回响:
“诗歌交流任务……现在开始。”
“每位客人……必须用诗歌体或歌唱形式……与至少三位其他客人……完成有效交流。”
“有效交流定义:对话超过五句……且内容需包含‘今日感受’、‘生存目标’、‘对咖啡馆的看法’三个主题。”
“时限:两小时。超时者……送入声音迷宫。”
任务宣布完毕,六个人面面相觑。
两小时,每人要和三人交流,每人交流要包含三个主题,全程必须用诗歌或唱歌。
这还没算上他们声音双重唱的后遗症。
“这他妈……”裴语刚开口,立刻切换成双重唱,“这~他~妈~是人能完成的任务?”
谢不遇咧嘴笑:“看来……店主很懂……怎么折磨人。”
陆裁强忍着背痛站起来:“没时间抱怨。裴语,你负责教基础格式。沈寂、周教授,你们辅助。谢不遇,你负责……活跃气氛,别让大家压力太大。”
分工明确,但时间紧迫。
裴语快速在白桌布上,用从吧台顺来的铅笔,写下几个基础诗歌格式:
“十四行诗……最简单的是ABAB CDCD EFEF GG的韵脚……每行十个音节……内容随便填……”
他边说边示范,双重唱的声音让教学变得诡异——成年音在严肃讲解,童音在欢快地重复关键词,像有回声。
“比如……‘今日感受’主题……可以写成……”
裴语清了清嗓子(双重唱清嗓子像两个人同时咳嗽),开始念:
“困于此地心惶惶(A)
时光飞逝夜漫长(A)
但求一线生机在(B)
不向命运跪地降(B)”
成年音抑扬顿挫,童音清脆跟读,居然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谢不遇鼓掌,单手鼓掌声音有点怪:“可以啊裴老师……现场创作?”
裴语苦笑:“打油诗……凑合用。”
接下来是歌唱形式。
沈寂开口:“我唱一首……小时候的童谣。”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然后开始唱——声音几乎听不出重音杂质,清澈而平静:
“《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
好像许多小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作者注:经典英文儿歌《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的中文版,传入中国已超百年,是无数人的童年记忆)
简单的旋律,简单的歌词,但在这种环境下唱出来,有种莫名的悲凉。
周教授选择的是更古典的路线。他推了推眼镜,老花镜在记忆场景里消失了,但习惯性动作还在,用老年+青年的双重唱,开始朗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第十八首: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可能把你和夏天相比拟?)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你比夏天更可爱更温和:)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会把五月的花苞吹落地)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天也嫌太短促,匆匆而过:)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有时太阳照得太热,)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d;
(常常又遮暗他的金色的脸;)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美的事物总不免要凋落,)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d;
(偶然的,或是随自然变化而流转。)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但是你的永恒之夏不会褪色,)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est;
(你不会失去你的俊美的仪容;)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死神不能夸说你在他的阴影里面走着,)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
(如果你在这不朽的诗句里获得了永生;)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只要人们能呼吸,眼睛能看东西,)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此诗就会不朽,使你永久生存下去。)
(作者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8首,被誉为英语诗歌中最著名的爱情诗之一,采用梁宗岱译本为基础稍作调整)
老年音深沉缓慢。虽然因为时间加速而语速偏快,但那份古典的韵律感依然存在。
陆裁的选择更符合他的职业。他忍着背痛挺直腰板,用成年音+少年音的双重唱,朗诵了杜甫的《春望》——不是原诗,而是他根据现状改编的版本:
“困锁咖啡馆,惶惶已五天。
规则如刀落,生死一线悬。
血溅服务员,泪染画中颜。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注:原诗为“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陆裁将战乱意象替换为咖啡馆困境)
李锐和王超相对简单。李锐选择了《静夜思》的变体:
“床前咖啡杯,疑是毒药汤。
举头望时钟,低头心慌慌。”
(作者注:原诗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王超则用说唱形式,虽然节奏感很差:
“Yo yo check it out 这里是王超
被困咖啡馆心里很烦躁
但我不放弃要坚持到老
总有一天会打破这监牢!”
六个人,六种风格,在大厅里此起彼伏地念诗、唱歌。
场面诡异又悲壮。
服务员们在旁边监视,玻璃眼珠随着声音转动,像是在记录和分析。
下午2点30分,基础学习结束,进入实际交流环节。
规则要求:必须与三人完成有效交流,且每次交流要切换对象。
裴语第一个尝试。他走向谢不遇,用双重唱开口——这次他尝试用《诗经》的四言体:
“困兽犹斗,况于人乎?
时不利兮,骓不逝兮。
愿借汝力,共破樊篱。”
(作者注:融合了《诗经·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的句式,以及项羽《垓下歌》“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意象)
成年音庄重,童音清脆,合在一起像古装剧里的台词。
谢不遇咧嘴笑(双重唱的笑声),用打油诗回应:
“裴老师文采,小弟佩服。
但要破樊篱,光说不练假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