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仔细辨认,那字又并不是王团长手迹。
他只能往自己家里人身上去想了,除了家人,他实在不知道还有谁会这么关注他的。
可父亲母亲的笔迹他很熟悉,不是出自他们,这也是高城烦躁的原因之一。
他忽然想起何洪涛曾经跟他透露过的一句话,当时成才已经转到了红三连,七连刚刚开始被安排着分散人手,他那时候是一腔激愤无处发泄,碰到了老三和老何没一点儿好脸色,当时老何说什么来着,他说“咱们也是真没想到偏偏赶在这么个时候不是,唉,要不是团长催着让我下手要快,我还想再等等呢,结果偏偏赶上七连改编这个关口,在你老七的不痛快上又平添了不痛快”。
他当时心情不好,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现在一想,老何显然是在说王团长让他要挖成才就加快进度赶紧挖的意思。
现在这么一琢磨,成才当时真就没理由被安排退伍,他很出色,应该被安排到其他连队才对。
可是反过来想,成才被红三连挖走了,七连的退伍人员安排里边自然就没有了对成才。
一定是这么回事!
可是王团长除了曾经关注到一个修路的许三多,横插一手把人弄到七连来,什么时候直接拍安排过一个列兵的来去?
高城只能再往自己家里想了。毕竟那张纸上,除了成才的名字,就只有他的名字了。
曾经,他在七连看着激情四射的成才,心里便总有不忍心,他那时想,这小子张扬肆意的青春又能有几年?罢了,再让他潇洒两年吧!
他高城自以为用一个成年人的成熟方式为成才打算:他还那么年轻,他有权利纵情享受人生,去自已挥霍过爱情,再来谈对某一个的情之所钟。
他高城没有资格去劫掠一个情思懵懂的青年最好的年华,而成才有资格有资本去经历一番闯荡,去谱写属于他自己的精彩。如果到那时,他仍然愿意给予自己珍贵的爱情,高城将不胜感激的拥抱自己成熟的爱人。
或许他曾经的想法太过理想化了,可是,他很乐意把自己一腔纯粹的感情如此理想化的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过,现在想来,成才离开七连,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简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曾经就有一只大手在背后对他们,对成才做过安排。也幸亏当时老三和老何下手稳准狠,成功的把成才打发的远远地,远到深入无边的草原,大大拉远了自己和成才之间的距离,只怕也是因为如此,那只幕后的手才罢了手,没有继续为难成才。
高城不担心别的,唯独担心因一己之私,害了成才。以往他就想过,如今仿佛那些相害之事就在眼前,不由得他不怕。
若放下私心能成全成才,他何妨放一放手,让他徜徉个痛快。
五班营房前的红五星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光芒,让人远远就能注意到那与众不同的存在。
高城远远就把车停下,想让成才多少再睡一会儿。
成才是在匀速震动的行车途中睡着的,也在震动停止的一瞬间醒来。
“怎么了,连长?”睡眼惺忪时的声音都泛着绵软。
高城听在耳中,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一跳。
成才眯着眼往外看:“到了啊。”
高城轻声“嗯”了一下,却没放人就走的心思。
成才刚睡醒,五感还未恢复彻底,看一眼窗外,刚说了一句“连长,那我回去了”,却没得到高城的回应。成才转头去看,却见高城盯着撤资前方一动不动。
他分明感受到了高城低落的情绪,纠结的内心。
“连长,怎么了?”
成才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却不防被高城一把握在手腕上。
“成才,我有话跟你说。”
成才点点头,端坐作静听状,他还没有预料到高城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
高城仰头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拿手一拍方向盘,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成才担心他心里是不是存了什么不好说的事情,急急地赶下车,追着高城的背影而去。
深秋的草早已过了一年中最青翠灿烂的时节,却擎着一年辛苦结出果子在风中摇曳。
两双军靴跨过草丛,在深深的一片枯黄的衰草前站定。
高城低头去看,脚下除了黄土,就只有枯草,放眼远观,秋意在草原上连绵无尽。他想,如果我已经感觉到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那成才的生存有压力又有多大呢?成才和铁路如果真的在一起,关键时候,也能有个人伸手护一护他。
“成才······”
“班长?班长你回来了!”亓尚明一路小跑地奔过来,拉着成才上看下看,一点儿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两毛一。
成才拉着亓尚明介绍:“来,这是师侦营的高副营长。”
亓尚明没反应过来,成才一拍他的手背,低声提醒道:“敬礼。”
高城一肚子的话被噎的憋了回去,怎么看这个不懂事的毛小子都不顺眼。怎么,怎么看着跟又一个许三多似的,专门坏他事儿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