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会意，指着前方道：“连长，那里有一处水塘，风景还好，要不去看看？”
高城自然无有不应。
两人在水塘子边坐下，欣赏这勉强算是湖光山色的风光。
“记得当初，看你每天活泼泼蹦着高的争先好胜，我说你是望月猴，脚还不着地呢，就想着上月亮了，却根本不知道，要先脚落了地，成了人，造出了火箭，才能上月亮。
“其实，我那时又何尝不是一个浮在空中的猴子呢。只想着自己的连队争强斗勇，要胜过所有其他的连队，把一堆又一堆的尖子划拉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却从来不去关注身边每一个兵是怎么想的，他们的生活如何、未来怎么办。
“没有想过在一个尖子扎堆的地方，他们的晋升途径会不会被挤压。哪怕搁到别的连队也是最优秀的，可在七连却连个机会都没有。
我后悔呀，成才。你是望月猴，我又何尝不是呢，两个自以为天天向上的猴子。”
他从来没有向别人吐露过对当年七连改编的所思所想，现在这番话，几乎算是对自己几年连长生涯的反思和总结了。
成才黯然道：“连长你不是。我才是，呵，没有感情的电线杆子。”
高城打断了他的话：“成才，你总说自己没有枝枝蔓蔓。可我那时候呢，就是一个毫无感情只知道追求七连最强最牛的机器。”
成才不同意他这样的说法：“连长，你没有忽视我们。你尊重我们重视我们，把我们练成强人，你是最好的连长。”
高城失笑：“我们俩要这样一直反思下去吗？”
成才也笑了，人成长了，坎儿跨过去了，再回忆，他们已经可以笑着面对了。
俩人之间，似乎只差了一层未被捅破的蜡纸，模模糊糊的可以看见对方的心意，偏偏，各自都心有顾虑，不敢贸然开口。
高城看他眉眼间沉静如水，行动时已见老成，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成才的成长别人或许不知不见，他高城却是一点一点看过来的。下榕树的两个老乡，他手底下的两个兵，许三多为蜕变成兵王经历过什么，成才所经历的并不比他少，只是因为不被人喜爱的性格，无人见证他的成长。
而此番一通历练，虽然伤筋动骨，却经此一病，郁结消解，沉珂已愈。缠人事如云销雨霁，磨心情似烟消云散。举目望天，天高地阔；立地为人，脱胎换骨。
高城转头看着成才，越看心里越疼得慌，明明心里存着万语千言，嘴里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抚慰他，纠结了半天，却道：“你心里，在怕什么？”他这话是问成才的，其实未尝不是在问自己。
成才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不知连长为什么这么问，他微微一想，脑海里却跳出来那个让他心有惧意的身影来。
当着连长的面，却想起袁朗，成才自己都不自在。若说他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避着高城的，便是真有，也就是袁朗那件事了，或许有一天他会把和袁朗的旧情一一向高城道明，但是现在，他自觉心虚，私心里还是想把那件事情隐瞒下来，索性不做声，只垂眸不语。
这反应倒是让高城瞧出来点儿东西。
“怎么？真有啊？心里想的什么？”高城聪明的很，虽不知何事，却知有其事，见成才沉吟许久，却始终吐不出一字，于是道：“不必纠结，谁还没有怕过什么呢。你只要知道，你心里现在想的，就是真正怕的是东西。正视它，面对它，然后干掉他，你自然无所畏惧。”
成才听得很用心。正视他，面对他，至于干掉他则大可不必，他还不行背上谋杀军官的大罪，那就不止要上军事法庭了。何况对袁朗，他在惧意之外还有感激，实在不必干掉那人。
高城见他嘴里的喃喃念叨着那句话，显然听了进去，心也放下了一大半，站起身抬抬胳膊，活动了一下，想去拍拍成才，又怕控制不住抱了上去，平白吓着人，只好抬着胳膊继续作运动状。
成才见他起身，自己也站起来，高城见他一双灵猫一样的眼珠随着自己的动作转个不停，终于还是忍不下去，抬手作势作了半天，慢慢握住成才的手，在手背上一边拍一边说道：“就是战胜不了那东西也没什么，有问题了跟你连长说说，我就是不能给你周全了，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成才感受着手上的温暖，听着高城的话，不由得在心里反复回味，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话了，熨帖称心的仿佛直吐进了肺腑之中，无不称意，他自己也有万语千言欲诉，却在心里浸润的久了，颠倒来回，只是说不出口。
两个人执手相握，两两相望，半晌才发现好像不太妥当，却谁也舍不得放手。
原来隔在两人面前的那层阻隔，早已薄的似是云烟了。
“连长，我想去老A。”
这句话大煞风景。
高城却没有松开手，只是高城不乐意的很，瞪他。
成才道：“连长，你说过的，我要正视他，面对他，迈过他这个坎儿，所以我必须再去一次。”
话是自己劝出来的，高城只能忍着，憋气憋了半晌，蹦出来一句：“你就只会气我了！”
成才瞅他运气运了那么久，结果气全吞进肚子里去了，只说出这么轻飘飘的话，撑不着，“噗嗤”笑了出来。
“你一向心思重，只当去老A那一趟是生了病，疗了伤，如今腐肉剜去，病灶已除，成才，向前看。”
成才却想，他如高城所期待的，望月猴终于到了落地的这天，而他跌落枝头顺着地球引力的方向到达的地方，不是广袤却荒凉草原，而是高大可靠的城墙。
望月猴落在了厚重如城墙的臂膀间，有温度，又温暖，暖身，更暖心。
这一刻，他忽然想跟高城好好告告状，告诉他袁朗当初是怎么折磨他的，又是怎么说不敢跟他这样的兵上战场的，告诉他袁朗说他心里没有七连的精神，他还有很多委屈想跟高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