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尧亦是,不知所措地任她牵着走,像是整个人的灵魂都被她抽走,无暇再作它想。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快要走出幽径时,楚思尧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带她去自己屋中找物什的。
于是他停住脚步,反握住姜蕙安的纤纤玉手,反方向走上另一条幽径。
……
蝶梦庄一间雅间里,几个公子觥筹交错,举杯畅饮,好不乐哉!
除了美酒弥散出的醉人香风,还有风情万种的窈窕娘子们伴于身侧,前面面覆红纱的娘子怀抱琵琶,仙乐绕梁,不绝于耳。
“我是真没想到啊,那个叶蓁,瞧着楚楚动人,却是个与其他男人无媒苟合,筹谋杀人的蛇蝎女子。她是这庄子里唯一一个不接客的女子,甭管给多少钱进不了她的春宵暖帐,还以为多清高贞烈呢。”
此人名为徐宴,家中世代在钱塘县做茶叶生意,攒下的家底不少,他亦是出了名的风流纨绔,常与周璟在蝶梦庄等风月场厮混。
愤愤说完,转而从小碟上拿了颗葡萄,笑着喂给了他膝上的女子,“如今一想,叶蓁哪比得上我的园儿,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园儿。”
园儿咽下葡萄后,嘟囔着嘴,脸往外一撇:“徐公子莫说笑话了,园儿满心满眼都是公子,可公子就不一定了。若是叶蓁那个狐狸精没死,公子定还要不死心地想法子要了她。”
“怎么会呢?”徐宴亲了一下她的粉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关。
眼见他开始动手动脚了,以手扶额的姜承宇终于忍不住叫停,不然怕是收不了场了。
徐宴和园儿稍稍分开,这画面总归是能勉强入眼了。
“叶蓁当真是能屈能伸,为了和自己的相好杀虞翊风,一向视贞洁为天的她,竟肯委身于虞翊风。”周璟“啧”了一声,摇摇头。
“不过这虞翊风也是个风流至死之徒啊,色字头上一把刀,为了美色险些丢了小命。”
周璟说完,手肘碰了碰一旁的姜承宇,“你何不如带着令妹来我周府住,住在虞府,迟早教那色狼给盯上。”
姜承宇甚无语地上下扫他一眼,唇齿间溢着酒气,咬出几个字来:“也不知究竟谁才是色胆包天的狼。”
周璟并不尴尬,一副姜承宇将他看扁的不忿神情,猛饮了一盏酒水,然后道:“承宇兄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周璟一生堂堂正正,虽好色,可也知强扭的瓜不甜,怎会是不怀好意的禽兽。况且这个虞翊风才回来两三日,便招惹出这等桃花债,我实在是担忧令妹担忧得紧啊。”
坐在姜承宇另一侧的虞清曜笑说:“是啊,承宇兄和令妹眼下住在我姑母府中,我虽知姑母不操坏心,但我那表兄弟虞翊风毕竟十几年来长在外头,疏于管教,性子放荡,姜兄还得要多上上心,今夜便早些回去陪陪令妹吧。”
姜承宇笑了笑,“二位兄弟说的不无道理”。然后不欲再与他们多说,吃了口酒。
眼里一半是酒气酿作的迷蒙醉意,另一半则是不为人所注意到的清潭明镜。
他看了眼周遭,忽然笑了,冷不丁来了句:“没意思。”
三人互相看着,不解其意。
姜承宇靠在椅背,十指相抵,“恭时兄不在,总是少了点乐趣。”
徐宴一听这话,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那个闷葫芦有何意思,昨夜虽同我们在庄子里,但一句话都不说。不想来可以不来了,来了却摆着一副臭架子。要是不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我早就上去抽他两巴掌了,真是把自个儿当成个东西了。”
他们口中之人名唤何恭时,是知县何序衡的独子,性子孤傲,从来不屑同其他人坐在一处寻欢作乐。像徐宴和周璟这等左右逢源之人,为了自家生意舔着脸也要去同他结交。结交的次数多了,何恭时虽未将他们看在眼里,可他俩显然已将何恭时当做了好兄弟。
昨夜庄子里的酒局,是徐宴组的,除了他们四人,还邀了何恭时前来。本不抱希望,只是说个热话,意在让何恭时不要贵人多忘事,莫要忘记还有他这么个“好兄弟”。
没想到,在他们昨夜方进雅间之时,何恭时便来了。
徐宴和周璟等人面上大喜过望,可心里头却很是不快。平日里说说场面话得了,真让何恭时与他们同在蝶梦庄这种地方,是真不知要如何同他相处,也唯恐他扫了他们兄弟四人的兴。
姜承宇趴在了桌子上,白净的脸庞泛着红晕,“我结交了太多你们这样臭味相投……不,志趣相投的朋友。碰到恭时兄这样的,竟还有些许兴趣。我本以为他今日也会来,所以我才丢下舍妹来,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
“早知道昨夜就与他多说说话了,也不至于此时抱憾。”
徐宴惊讶道:“怪不得昨晚到今日,你身旁都没小娘子相伴。我是真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有龙阳之好。”
姜承宇蹙眉骂了句:“放你狗屁。”
随后又说:“话说昨夜宴兄和清曜兄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随后尚且还清醒着的恭时兄送你们回到徐府后,他可是与你们一同歇在了徐府?”
昨夜是何恭时带着徐宴和虞清曜回到徐府,一炷香后,姜承宇和周璟在庄子外遭人暗杀。
虞澹渊一向不怎么管虞清曜,所以他昨夜宿在徐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徐宴自然是要宿在自家府中。
至于何恭时,何序衡虽管教甚严。但他昨夜审案审到三更半夜,回府后没注意到这个儿子在不在府中也是合乎情理的。
有意思的是,先走的这三人中,只有何恭时是清醒的。
徐宴重重搁下酒盏,发出“砰”的一声,“不知道,小爷我才懒得管他是死是活。”
虞清曜不假思索道:“我今日一早醒来后,并未在徐府看到他。本来不知道是他走了,还是压根没来。问了下徐府门房后,才知他昨夜就没来。也不晓得他宿在哪个地方去了,若是带着一身酒气回府,还不得让他爹家法伺候。”然后叹了口气,悻悻道:“幸好我爹不是知县,不然这短暂一生真是要被管教得要憋屈死。”
姜承宇仍旧趴在桌案上,抬手摸了把脸,似是要拂去脸上的沉沉醉意,看着虞清曜说:“这样啊。我倒是有些好奇恭时兄和他爹之间的事了。”
虞清曜抵着下颌好好想了一阵,才缓缓说来:“其实钱塘县很多人都知道,何大人虽对我们这些百姓宽容亲切,对独子何恭时的管教却堪称是铁腕手段。
“就说年幼时,我,周璟还有徐宴被各自的爹娘带去看一年一度的斗茶大会。何大人身为县令,自是要主持大会的。我们三个贪玩,在大会上并不安分,于是跑到了外头街上。在一个糖人摊子前买糖人时,我回头一看,却远远瞧见墙角的站着个同龄孩童,几乎是垂涎欲滴地盯着我们手里的糖人。
“徐宴和周璟从小是个人精,认出那是知县的儿子何恭时,于是又买了个糖人,拉着我跑到何恭时跟前,递给他一个糖人,他也接受了,但却没有笑,看着糖人的表情不知是渴望还是畏惧。他舔了舔糖人,随后让我们三人瞪目结舌的是,糖人被他狠狠丢在地上,还被他用脚碾得稀碎。之后他不知在慌张什么,脚在干净的地面上来回擦了好一阵儿,直至鞋底再也擦不出糖渍,然后他竟当众脱下鞋,掏出布帕将鞋底好好擦拭了一阵。看向我们三人的表情,似是羞愧,似是怨恨,随后就跑开了。徒留我们三人在原地,被他的古怪行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嘴里含着糖人,却一时半会儿没品出味道。”
虞清曜说得口干舌燥,示意周璟顶他的缺。
“你猜后来怎么着?!”周璟兴头大起。
姜承宇不再趴在桌子上了,而是单手支着脑袋,秀气俊逸的眼睛眨巴着,听得饶有兴趣。
“后来,我们仨儿回到斗茶大会,大会分明还未结束,却不见何大人。于是我就问我爹,我爹说何大人衙门有要事要处理,先行离开一会儿。我本没在意这件事,又带着虞清曜和徐宴到大会其他地方玩。却在一处假山前,听到假山后有两个妇人的说话声传来。假定我是其中一个妇人,徐宴是另外一个,给你还原下当时的场景。”
周璟夹着嗓子,声音尖细:“老爷当真是回了府,而非去衙门处理要事?”
徐宴的嗓子尖刺得像是被蜂蛰了似的,“夫人,我亲眼瞧见,先前那个衙役上前禀报老爷之前,和咱府中的嬷嬷在一处说了不知什么话。老爷离开时,我跟过去看了看,嬷嬷是跟在他身后一起走的,还听到他们说什么‘糖人’。”
“就是这样了,那知县夫人听完就着急忙慌地离开了,身边的婆子也是叹了口气,哭出声来。”
虞清曜叹了口气,“这何恭时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唯一疼他的娘,还早早地患病没了。纵然是个好官,却对自己的儿子严苛至此。若是我,长大以后绝对不会再喊他一声爹,简直要恨死他了。”
姜承宇看了他们三人,表情皆有些沉重,像是虽对何恭时有怨气有不满,但对于他从小到大的遭遇,多少有些同情。
姜承宇扬起嘴角一笑,面上红晕加深,看着已不甚清醒。方才他们仨讲何恭时的故事时,他又喝了两盏酒。
可当他彻底倒在桌上,脸埋在宽大衣袖上时,却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曾经活在父亲五指山下的乖顺孩童,羽翼渐长后,纵容自己在这个世间任性而为。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父亲展露出自己的锋芒,昭示着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