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一死了之。”姜蕙安讥笑一声:“死是这世上最容易之事,活着才难,因为不仅要面对不休不止的风雨,还要承受自己内心的千钧重压。”
张炳眸光微弱如残烛,闻此言,将目光缓缓移向姜蕙安,听到她接下来如滚雷般振聋发聩的声音:
“你的死,只会让这世上少一个懦夫。但若是好好活着,让一些冤屈真相大白,或能减轻你的罪孽,也能摒弃心中因罪孽而生的死志。”
张炳苦笑一声,轻一摇头:“斯人已逝,真相大白又能如何。若是漫长一生不能再见,何不如提早去阴曹地府向他赔罪。”
姜蕙安方才端着杯盏喝水,见他仍冥顽不灵,视死如归,欲将瓷杯摔到地上。可到一半,她忽然叹了口气,将瓷杯重重搁在榻旁的小桌上。
如同飞鸟掠过树林,一个念头蓦地闪过她的心头。
“行,便遂了你的意,这就送你上路,好与你的妻女做个伴儿。”姜蕙安说完,给断锋使了个眼风。
断锋机敏,瞬间心领神会,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出鞘亮寒芒,直直逼向张炳的脖颈。
姜蕙安嘴角稍稍上扬,断锋也没再将匕首贴近脖颈,正因为他们看到张炳了无生念的眸中骤生波澜,那是惊诧,不解,慌张,甚至是愤怒。
那不仅是波动的情绪,更是燃起的生之□□。
“我的妻女?你把话说清楚!”张炳带着哭腔的声音沉而急促,紧蹙着眉,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姜蕙安身子略往椅背一靠,重新端起杯盏,置于掌中端详摩挲,话语中带着玩味:“怎么,眼下不想死了?看来还不完全是个懦夫嘛。”
“如果我说,你的妻女并未如你的意,顺利离开钱塘县,而是在我们手里呢。”姜蕙安说完,慢悠悠地抿了口水。
一口水还未被喉咙吞下,姜蕙安就听到他似是愤怒,似是哀求的一句:“他们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在你们手上,是不是只有我说出实情,你们才肯放过她们?”
姜蕙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对张炳的话不置可否。
断锋亦是对此无动所衷,平静面色上只一双灵眸微动。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出实情还不行吗,只要能放过她们。她们何尝无辜,你们不应该用她们来威胁我。”张炳几乎是哑着嗓子说话,仿佛这样就能竭力压下他喷薄欲出的种种情绪。
可接下来姜蕙安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无言以对。
“前些日子指使你害顾无忧的人,以你的妻女要挟于你时,你也是这般硬气着答应了吗,从没想过两全之法?非得用他的性命,来换你至亲的安乐无虞?你的亲人是亲人,别人的就不是了?更何况,顾无忧的生母待你如亲子,你怎么狠得下心对他下手?”
张炳的脸一瞬间白了,低下头,久久不语,雅间里静得只闻他低哑的啜泣声。
良久,他道了句:“我就是因为无颜再见张娘子,不愿看到她失望而悲痛的眼神,才选择寻死,这是其一。其二,是为了让那人放心,以此来保全我的亲人,才在何大人提审你我之时,故意在你面前留下个漏洞,好让我顺势入狱,成为害死无忧的‘罪魁祸首’。无忧之死,我有大过,可真正要设局算计无忧的,却另有其人。”
姜蕙安扭头,透过屏风看向门口,像是知道门外有人似的。果不其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浸透了无尽悲意的声音。
就像是一团早该化水的霜雪,被硬生生丢进熔炉里遭烈火焚烧,只一瞬,便被灼烧至化为乌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无忧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了……”
姜蕙安快步绕过屏风,搀扶住一步一步缓慢走来的张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