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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遮不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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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说话时,嘴唇颤抖个不停,似是愈说愈后怕:“我嫌府里的丫头笨手笨脚,所以本是要亲自前来锦绣街的一家衣裳铺子取几身衣裳,那都是尚好的绸缎料子,纵使我自己拿都是格外小心的。一路上,我分明很清醒。没过多久,不知为何,我愈发困倦,头沉重不堪,我都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就看到这位公子和孙石大打出手,然后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聂昱白,才低低说出:“孙石死了。”

姜蕙安眉头轻锁,长睫掩下,平静的眼眸里泛起波澜。

这样的经历,她何止是似曾相识了,更是亲身体验过。从前母亲病重,她前去碧云寺为母祈福,路途中她与静姝,雪蝶短暂分离片刻,她只是在歇脚之处喝了盏茶,没有意识地晕了过去。再醒来之时,她就看到了宋逸……不,是楚思尧,与十来个土匪打斗。

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没多久后又醒过来,想必是中了不轻不重的迷药。

姜蕙安眼眸轻抬,秀眉却仍是紧压的,“徐夫人是想说,你被孙石下了迷药?临行前,夫人可有喝过什么?”

徐夫人摇摇头,“并未喝过什么,只是上了马车大约一刻后,忽然闻到了一股刺鼻气味,倒也不是很重,就是我下意识觉得嗓子有些难受,咳了两下,以为是外头的尘土,便也没在意。”

她并无半分愠色,只有不曾消退的余悸,手指紧紧捏着帕子。

徐宴比姜承宇只小一岁,徐夫人估摸着也有三四十,但风韵犹存。她的脸肌理细腻骨肉匀,手更是如柔荑(注)般白嫩细软。一双柳叶眉微蹙时,衬得一双细长眸也楚楚动人的,看上去说是二十来岁的小娘子也不为过。

俨然是一个生活顺遂无忧的富户夫人。

姜蕙安轻拍一下徐夫人的手背,安慰道:“夫人,世间事复杂难料,歹人伤人的法子千千万万,有时确实难以预料。”

徐夫人的心跳的极快,并未因这番安慰话语而安心片刻,眼见一滴眼泪都要下来了,姜蕙安看了眼聂昱白,眼神的意思是:莫非你方才恐吓徐夫人了?

聂昱白“切”了一声。

姜蕙安看到徐夫人反握住了自己的手,听到她忧心不绝的声音。徐夫人说:“我曾经任性无知,又因备受老爷宠爱,或许无意间得罪了很多人。眼下活到这个岁数,就算有人要报复,就报复在我身上就好了,莫要害我儿,他是无辜的啊。”

徐夫人说了些意味不明的话后,便低声啜泣起来,抬手拭泪。

姜蕙安不知这个徐夫人是真的天真,还是一个说一半留一半,好给人无尽遐想的大智若愚之人。

“徐夫人,看来您另有所指啊。”姜蕙安直截了当问。

徐夫人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弱弱说:“没有,我只是大致想到,因为我年轻时不懂事,害了自己就罢了,若是再害了宴儿,我真是死不瞑目。我为何说会害了宴儿,这就不得不提到前几日蝶梦庄里的几桩刺杀案了。”

姜承宇眼睫轻眨一下,笑了笑,轻扬下颌,示意徐夫人展开说来。

姜蕙安脑壳一疼,想着怎么又牵扯到那件事上去了,但又想听这个徐夫人会说些什么,还是认真谨慎地听她道来。

“那一夜,我不知宴儿,姜公子还有其他三个人在蝶梦庄吃酒。虽然他平时不成体统,也不听我和他爹的话,但我若是知道那夜他去了,定会想方设法拦住他,那么他也不至于险些深陷刺杀案里,甚至因此丧命。”

姜蕙安目光沉沉,据她了解,蝶梦庄那夜的三桩刺杀案,险些丧命之人分别是姜承宇周璟,楚思尧,虞澹渊。

姜蕙安早就听姜承宇细细说过那夜蝶梦庄里,他们五人先后离开的一些细枝末节,知晓徐宴,虞清曜与何恭时是最先离开去往徐府的。而姜承宇与周璟又待了一会儿,才在出去时遭到暗杀。

并且她也知道,刺杀姜承宇与周璟的三人,针对的只是姜承宇,是行试探之举,被傅行制服后,咬舌自尽。刺杀他俩的这三人,显然与先后刺杀楚思尧和虞澹渊的是两拨人,后者针对的是挑起虞家事端好将虞澹渊拽进泥潭。

方才徐夫人又说,徐宴也险些因此丧命,这并非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背后一定大有文章。

“宴儿那夜回到徐府,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清曜,两个孩子回到时就已烂醉如泥。清曜便罢了,那孩子一向酒量不好。可宴儿随了老爷的好酒量,说千杯不醉有些夸张,但也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酒量。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便请了个大夫前来给宴儿看看。果然,大夫说,是有人给他的酒里下了曼陀罗花粉,能使人迅速昏睡,头脑模糊。我一向觉得蝶梦庄这等风月之地不太平,不曾想竟会有人给我宴儿下药,当时我想的是,肯定是里头那些女子所下,想要留住宴儿。宴儿的相貌随了老爷,并非女子所钟情喜爱的模样。但他的家世不平凡,那些女子想要借他来赎身离开蝶梦庄,甚至嫁入我徐府,自然也说得通。

“直到第二天,我才得知前夜蝶梦庄发生了那些祸事,我才后知后觉想到,也许给宴儿下药的人目的在于杀人,先下药将他灌醉,再趁虚而入,取他性命。虞夫人的公子翊风不是酒醉之后才遭暗杀吗?若非有聂公子相救,恐性命难保。还有姜公子和璟儿亦是,所以说吃酒误事啊。若非何知县的恭时公子将宴儿和清曜安然无恙地送了一段路,恐怕他俩也要九死一生了。

“但是,因为何大人的府邸与我徐府同在一条宽巷里,又比我徐府稍近些,两府之间相距三刻的路程。所以前面一大段路,恭时是在马车里的,及到何府,恭时就下了马车,因而从何府到徐府的这段路里,只有宴儿与清曜在马车里。我当时并不在府里,正在从外头往家里赶。在离家还有两刻的路程时,我掀开帘子,看到前面停着一辆马车,竟是我徐府的马车。我想是宴儿,于是喊了他几声,但并无人应。我觉得奇怪,便下车前去一看。刚到马车前,就看到孙石坐在辕座上,里头正是宴儿与清曜。当时孙石有些紧张,我只当他性子寡淡又怯懦,便没放在心上。后来回府,请来大夫给他们瞧,知晓他们被下药之事。第二日得知蝶梦庄发生的祸事,我陷在一片惊慌与后怕里,而宴儿与清曜无意间谈起的一事,我却给全然忽视了。那便是前夜宴儿与清曜刚上马车时,孙石给他们一人一碗醒酒汤,说是在附近买的。我将此事听了一耳朵,却从未在这些时日里将其放在心上。直至今日我在马车里晕倒,遇到姜二娘子和二位公子,我才恍然想起此事,意识到孙石并不简单。”

姜蕙安整个人凝固在马车里,眉头紧锁,久久不展。

孙石不简单,他与何恭时的关系亦不简单。

照徐夫人所说,当夜前一大段路程,是清醒的何恭时在马车里陪着烂醉如泥的徐宴与虞清曜,可是她并未看到,徐宴与虞清曜已不清醒,或也不可知何恭时当时是否在马车里。

如若孙石是何恭时的人,即使当时何恭时不在马车里,孙石也可为他作伪证。

至于徐夫人所说,她当夜看到孙石将马车停在中途,是因为何恭时早已在一刻钟前下了马车,所以孙石有机会杀徐宴与虞清曜……

姜蕙安牵起一侧嘴角,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又像是哂笑。

如同沉闷的阴云终于撕开一道口子,森冷的雨柱倾泻而下。

徐宴和虞清曜都快回府了,孙石才找到杀人机会,莫非有些过于迟钝了。况且他的这一举动,不就误导了徐夫人吗?再加之他现在死了,更让徐夫人以为他当夜是想杀徐宴和虞清曜。

可是何恭时当真以为,区区孙石就能误导她姜蕙安吗?

或许他从未想过要误导,从未想过要严丝合缝地隐藏自己,甚至不畏惧她和其他人猜到。

玩的就是一场不遮不掩,你奈我何的游戏。

此人未免太过不可一世,自以为凌霄之木,便视他人为阶下之泥。

姜承宇见她愁眉不展,一脸阴云久久不散,于是拍了拍她的肩,对她说:“无事,我们一会儿回虞府。”

姜蕙安眼眸低垂着,“嗯”了一声,随后低低说:“我只是这些天有些累了,无事。”

姜承宇眼神微黯,点了点头,然后对徐夫人说:“夫人,让昱白先行送你回去吧。”

徐夫人点点头。

聂昱白便说:“公子,还有……你,你们先回去吧。”

姜蕙安忽然抬头看向聂昱白,略显疲惫的眼有些怔然,但很快这份怔然随着心间的顿悟而冰消瓦解,然后释然一笑。

她不是早就猜到,姜承宇和楚思尧多年来的水火不容不过是做戏给他人看吗?

聂昱白是楚思尧的人,自然同姜承宇关系匪浅。

“那……孙石怎么办?”徐夫人问。

姜蕙安叹一口气,对徐夫人展颜一笑,道:“夫人,您看清楚了吗,他嘴角流血,乃是咬舌自尽。若非聂公子相救于您,恐不知他要做什么呢。左右他是个无足轻重的车夫,死了便死了。由夫人处置,还怕污了夫人的手。不若让我兄长一会儿丢到野外去,一了百了。您看如何?”

“这……好歹是条人命,不如找个地方给葬了。”徐夫人眼里透着悲悯与些微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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