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柔声细气道:“是阿宁有失偏颇,做事不稳当,那便听徐夫人的,找个地方给埋了。”
于是,在聂昱白带着徐夫人走了后,姜承宇从不远处租了辆马车,驶进孙石尸身所在的深巷,将人放进尸身里,带回竹里居好生“埋了”。
在马车里,姜蕙安淡淡问:“他多久能醒?”
姜承宇略感意外,但旋即了然,因为她是那个年轻帝王的胞妹,是大靖的嫡长公主,看透孙石假死一事并不难。
他道:“大概一日之后。”
姜蕙安道:“知道了。”
姜承宇小心地回头看她一眼,勾唇一笑。
分明长了张讨人喜欢的银盘圆脸,一双水杏眼眸,却总是散发出一股清冷之气,以为这样就能令人心生惧意,让人不敢轻易招惹,以为自己是只时刻要发威震慑于人的猛虎。
她却不知,这非但不令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反倒让自己更像一只怒而不威的老虎崽子。
她总归还是阿宁,还是他的妹妹。
然后,他就捏了把姜蕙安的脸,像以前一样。
下手一点也不轻,姜蕙安半张脸的肉都被他拧起,还毫不吝啬地发出嘲笑声。
也许是人到了一定年纪,记性和反应都比不上从前。在他笑得正开心时,姜蕙安疾速伸出手去拧住了他半张脸上的肉。
这力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大,一如既往的比他大,姜承宇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于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还敢吗,哥哥?你知道的,你从小就打不过我,力气比不上我。”姜蕙安眉飞色舞道。
姜承宇眯着眼,求饶道:“行行行,我错了,妹妹,我真的错了。”
悄悄将孙石送回了竹里居,姜承宇和姜蕙安回了虞府。
“我给爹娘去了封信,说我们在这里多待一段时日,游览一些风景再回去。”姜承宇同姜蕙安并肩进了虞府大门,姜承宇说。
姜蕙安边走边说:“你觉得我们还应该待多少时日?”
姜承宇稍作思忖,忽然恣意一笑,甩袖负手,大摇大摆往前走,说:“应当是半月左右,然后就收拾收拾,打道回府,和我们的爹爹娘亲一起过年。还有我的小阿宛,不知道有没有忘了爹爹我。”
姜蕙安重点全在“半月左右”这几个字眼上。解决钱塘县的这些事情,竟需要足足半月,看来眼前的这些纷纷扰扰,所牵连到的事,非同小可。
她忽然想起了张炳口中,顾无忧在茶园听到的那些事。
杭州府主上朱齐,他在杭州府翠微山下一手培养的为己所用的朝堂奸细,还有用五石散控制的一批身手高超的暗卫。
他将一部分暗卫安置在了钱塘县虞家焙茶园里,由钱塘县的一个人,也就是暗卫口中的“钱塘县主上”来暂代。
而何序衡,虞濯春,虞澹渊,三人之间尚有秘闻不曾勘破。姜蕙安总觉得,这才是钱塘县所有事端的由头,便是在十二年前,虞濯春掌管虞家焙,虞家焙茶园被卖给一个富商之时。
他们走到一个拱桥旁时,遇到一个女子正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走,与他们正面相对,擦肩而过。
冥冥夜色下,姜蕙安觉得那名女子有些眼熟,姜承宇亦是,所以他们同时叫住了她。
“娘子留步。”
女子顿住脚步,也不回头,背对着他们。
他们走到她身前,姜蕙安浅浅一笑,十分恭敬问道:“请问娘子是,我来了虞府许久都没见过您。我姓姜名蕙安,我见娘子当真是很面熟亲切。”
面前的女子着一身朴素褐色长褙,浑身上下不佩戴任何贵重首饰,一根骨簪将乌发挽成盘髻。面上骨相清俊,眼窝微凹,像是风霜与沧桑积淀于此,成了经年不朽的持重,看着大约四十来岁。
只是于细微之处,姜蕙安发现她的双目有些红肿,似是哭过。
女子对他们说:“我是虞家焙的焙茶手,名唤柳映溪。”
姓柳?
姜蕙安和姜承宇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为何看她眼熟了。
姜蕙安欣喜道:“您认识柳岁聿吗?您和她是亲戚吗?因为你们真的长得特别像。”
柳映溪微一愣怔,随后像是张口要说出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出来。然后缓缓道:“我是岁聿的姑母。”
姜蕙安十分惊诧,她已有段时日没见岁聿姐姐了,没想到此时在钱塘县,还能遇到她的姑母。
还想跟她继续唠嗑下柳岁聿的闲话,毕竟在此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嘛,不料柳映溪转身就走。
姜蕙安悄悄地抿了抿嘴,有些尴尬。
姜承宇却目色深深,看着柳映溪离去的背影,对姜蕙安说:“早在来钱塘县之前,我们就派人在查柳映溪了,这个人不简单,与十二年前的事有牵扯。”
姜蕙安“啊”了一声。果然,只要是出现在钱塘县的,出现在虞家焙的,出现在此时她的眼前的,绝大部分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姜承宇说:“关于她,查到的线索不多,先不说了,待日后查到,我一一说与你。”
姜蕙安回到自己的寝屋时,已经累瘫了,挪着步子到榻前,面朝榻直直地倒下去。如同吃了假死药,比孙石还要像具尸体。
一念及此,姜蕙安抬起脸来,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假死后醒来的挣扎模样,又胡乱搔了把自己的头发。
这两日她的确累着了,又是在各大布庄和绸缎庄查那块帕子的来源,又是四处打听何序衡的身世经历与风评,又是与聂昱白时不时来场争执斗闹。
她从衣裳中掏出一个玉制长命锁,然后翻身平躺在榻上,两只手在上面摩挲,仔细端详,像是在睹物思人。
在仁和县,亦有一个人平躺在榻上,拿着一个淡青色手帕睹物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