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提壶斟了盏茶,递到何恭时身前桌案。
“我记得上次在蝶梦庄,贤弟并未吃酒,那想来应当是爱吃茶的。”姜承宇轻扬下颌,“这虞家青,乃是虞家焙的上上品,不知可合贤弟的心意?”
何恭时垂着眼,茶盏里茶汤呈一派青翠碧色,恍若山川青峦缭绕。
他沉默注视着,突然,拂袖一扫,茶盏落地而不碎,地面被洒上一片青绿。
然后,他轻而缓地抬起眼睫,看向姜承宇的眼神有种淡淡的不屑,还有挑衅。
徐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来,表情透着不忿和无奈。
姜承宇眉梢轻挑一下,笑道:“贤弟早说不嗜茶,那么我也就不多此一举,见笑了。”
“你究竟是要做什么?”何恭时冷冷道。
姜承宇笑了笑,“我想做什么,贤弟不知道吗?”然后看向徐宴,“徐贤弟也不知道吗?”
徐宴先是蹙眉疑惑,后舒展开来,似是明白了一点,但看起来像是似懂非懂。
自从姜承宇今日见到徐宴,他就一直是副顾虑重重,欲说还休的模样。
罢了,他不是个硬骨头,啃完何恭时再啃他也不迟。
姜承宇听得徐宴对自己说:“姜兄,你也知道,自我上次从蝶梦庄醉得神志不清回府,我娘就明令禁止我再去蝶梦庄吃酒。我也不是那誓要葬于酒色之徒,于是便来我家茶馆以茶戒酒,想到何公子嗜茶,便邀他一同品茗。”
“哦?”姜承宇扫徐宴一眼,又扫何恭时一眼,“嘶”了一声,笑道:“是我眼拙了,徐公子是个明得失晓利害的。而何公子嗜茶,却不好这茶中名品虞家青。”
“何公子卓尔不群,我欣赏得紧,想与何公子深度交谈一番。”姜承宇重新给何恭时斟了盏水,语气霎时变得沉而认真。
何恭时端起水来,喝了一口,随后说:“我亦欣赏姜公子。”
“我点了几个小菜,怎么还没上。”姜承宇看向徐宴,“徐公子要不下去问问?”
徐宴说:“行,真是的,竟敢这般怠慢我的贵客,看我不下去好好问责一番。”
徐宴走后,雅间内只余暗中针锋相对的两人。
“姜公子果真不是一般人。”
“何公子也不遑多让。”
话虽说得漂亮,可却藏着玄机,亦散发着无形的火药味。
姜承宇往椅背后一靠,十指相抵,笑道:“看来令尊近日待何公子不错,何公子满面红光。令尊定是想明白了,何公子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忽视和拿捏的孩童了。”
何恭时端然用手轻拨茶盖,说:“是啊,亮出羽翼的这一日终于到了。不得不说,在看到他那副愤怒神情后,我心底潜藏多年的兴奋快慰终于翻江倒海涌上来,别提有多痛快。”
姜承宇眼眸一动,如曜黑眸越发透亮,“何公子将这些心里话倾诉于我,莫非有些过于轻敌了。我姜承宇虽是一介纨绔,可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何恭时冷笑出声,“纨绔?事已至此,你还要同我在这里打哑谜。想必你已将我和我爹查了个底朝天,方才还将徐宴支走,你难道不是想与我联手搞垮我爹。”
姜承宇轻扯嘴角,“这可是你说的哦,我可没说。”
说了好半天,姜承宇口舌干燥,端起半盏茶,一口饮尽,“你爹是个人物,畏惧也是再正常不过。我纵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也怕遇上此等阴险狡诈之徒,更何况你了。他对待亲生儿子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对其他人了。”
“你想对你爹怎么样啊?”姜承宇唇边绽开一枚笑意,语气似是在说笑。说完就用掌在脖间左右比划一下,接着又佯作往茶里放了什么东西,一口饮尽后阖上眼。
在脖间比划,意为斩立决,让他得到大靖律法上的惩处。饮茶阖眼,则是暗中下毒,令他毒发身亡。
何恭时端起水盏一饮而尽。
“但我可不便宜,帮人做事之前,得先看看油水有多少。”姜承宇叹了口气,然后道:“比如,我既然要杀何序衡,就不能不明不白地让他死。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这些年来在钱塘县的大小筹谋,尤其是他与虞濯春虞澹渊之间的密谋。”
他试探着说:“后者,想必何公子已知晓。那么你先将它作为定金交付于我,也未尝不可。”
何恭时冷哼一声,“你还真是自视甚高,当真以为离了你,我就束手无策了?你忘了,他始终是我爹,我们之间虽有裂痕,但只要我想,这条裂痕便能修补好,我们就还是亲父子。届时你,才是我真正的敌人。”
他身子往前一撑,“你别本末倒置,是你想得知我手中何序衡的秘密,因而允诺我在何序衡对我动手之前保下我的条件。而非是我为了活着,不得不倒卖于你你想知晓之事。”
姜承宇从容一笑,眼里却有着不容忽视的沉着,“若我说,没了你,我也能知道我想知道的呢?我这人向来谦虚,因而我说我能查到,必定能查到。”
无声僵持之下,忽然有刀剑声自门外传来,转瞬间偃旗息鼓。
姜承宇站起身后,得意洋洋地扫了眼何恭时,随后伸臂转腰,才大喇喇过去推开门。
两三个黑衣人立于一侧,还有一个着一身黑的,被手臂朝后制服于一人身前,面上的面具已被卸下,丢于地上。
何恭时随即走过来,看到被锢住那人口中含满布帕,不由得眉头一凝。眸光一动,当即便伸手去夺那人口中布帕。
姜承宇只凭余光,便知他的招数,反疾速捉住他迅猛前去的手臂,动作快如影,轻巧似飞鸟轻掠树梢,力道却十分精准,可知他的身手极好。
何恭时扫了眼蓄势待发的三个黑衣人,便没再硬碰硬,停下动作,轻叹一声。
这时,走廊里又进来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手心朝上,是一块莹润的玉佩,品质尚好,工艺精细。姜承宇拿在手心仔细端详摩挲,玉佩边缘之处,刻着一个“何”字。
“公子,方才有一戴着面具的可疑之人出现。我们三人去追,可那人身手太好,轻功了得,纵使我们三人围追堵截,也堪堪从他身上拽下这一块玉佩,他很快逃走了。”其中一个黑衣人道。
姜承宇侧目睨了眼何恭时,见他眼底起风,然后说:“有意思啊,身手如此高超之人,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还有……”姜承宇将手中玉佩往何恭时跟前递了递,“我猜这应当是你的,并且你二人曾是同伙。他今日本是要与你在这里会面的,不料被我先行一步,鸠占鹊巢。他来后,却觉不妙,派了个人先来查探,得知我果真设了埋伏,于是他狼狈逃了。”
“但是,他留下这玉佩是什么意思,我才不信是他无力保住。”姜承宇忽然笑了,“莫不是,你彻底成了他的弃子。丢下这一块象征你二人盟约的玉佩,就是想告诉你,你对他来说已毫无用处,因为他知道你见了我,会与我联手。而他,不会是要和你爹联手吧。”
何恭时眉目深沉,握紧的双拳指节泛白。随后看向姜承宇,苦笑一声,“你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算到形势会扭转至此。所以先前你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场面客套话,都是为了等待此刻。到了此刻,你料定我没有选择。”
姜承宇似是在认真思索,良久才说了句:“不,你还是有选择的。”
“你今日离开何府后,何序衡找来王嬷嬷,我在何府的那个线人听得不大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我们一行人势必要被灭口,而你会为我们殉葬。”
姜承宇失笑道:“毕竟你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不亚于你那个罪魁祸首的爹。”
“所以只要你不怕死,你可以选择不与我联手,去与你爹以卵击石也好,连夜逃了被你爹抓回去也好,左右不过一条死路,这亦是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