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微一摇头,“应是没有,那三个全是手脚极快的死士,当夜他们在一个名唤蝶梦庄的庄子里试探姜承宇的功夫,有人来救他,那人当时险些就生擒了我们的人。”
男子目色严峻,“自今日开始,钱塘县恐怕就要爆发一场事端了,何序衡,姜家兄妹,还有……大公子,他们行踪各异,与之相关的几人亦是。”
楚铮朝男子挥了下手,示意让他离开吧,“你带着人,今夜再去钱塘县,务必要护好思尧。”
眸中的担忧褪去,泛起冷潮,“还有,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姜氏兄妹,他们都是祸害。”
男子急道:“可是主上……”
“不必多说,一个姜蕙安,不足以让朱齐彻底舍了我。但是若她活了下来,思尧有这样一个软肋,永远放不开手脚,做不成大事。”
田福和墨袍男子离开后,楚铮披上斗篷,几乎遮了大半张脸,动身去了趟南街翠微山。
翠微山脚下房屋连了一小片,皆是昏暗的,唯有一间透着烛光。
“何序衡来信了,说何恭时连同姜家兄妹,还有虞濯春儿子虞翊风,要对他下手了,想必是查到了什么。”朱齐带着面具,一双狭长眼凉薄依旧。
楚铮坐于桌案另一侧,顿了顿,“前些日子姜家兄妹住进虞濯春家中,果真不是偶然,竟真的被他们查到了什么。”
他对上朱齐的双眼,“他们,莫不是查到了当年的楚钰?若他们知道楚钰就是何序衡,必定也会顺藤摸瓜查到我,进而查到主上,查到当年的事。”
楚铮纵是心静如水,可面上翻涌的浪潮可谓是一浪更比一浪高。
朱齐冷笑一声,“是啊,怎么办呢,自然是派人杀了他们最好,尤其是那个虞翊风。你可不知道,就是他带了几个身手不凡的人去了仁和县,将我派去的二十几个精锐暗卫杀得只剩一个,吊着半条命回到钱塘县给我报信——虞翊风带着阮家女回了钱塘县。这个留了半条命的暗卫,就是他给我下的战书。”
楚铮心下一窒,而后用很惊讶的眼神看向朱齐,“虞翊风?”
朱齐点点头,“是啊,就是虞家焙东家虞濯春的儿子,那个在今年年初就被我们杀了的人。他竟然死而复生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楚铮思虑半晌,语气变得坚定,但十分低沉:“人死自然是不能复生的,除非是有人假扮他,借着他的名头行事。”
楚铮盯着朱齐的眼,“他或许是我的长子,楚思尧。”
朱齐说:“哦?这就难办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不是人人都是何序衡。我又怎能在你面前,做出我要杀了楚思尧的决定。”
他“唉”了一声,摇摇头。
静默良久,楚铮一语击穿僵凝之气:“主上切莫因我而被掣肘,思尧虽是我儿,但他从未有一次同我一心,关心过我。更重要的是,日后若是回了朝堂,我们是父子,也是不折不扣的政敌。他是个祸害,当年他的生母险些坏我大事,眼下他又效仿她,处处同我作对。
“说实话,这么些年来,我们父子其实没什么感情,杨家人才是他心目中的亲人,我也每每因此痛心。渐渐的,心也就麻木了。
“我还有思齐,他虽没楚思尧那般出色,可他真真正正地将我当做父亲。日后若有他在朝堂相助,或许没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但也绝不会给我们背后来一刀。
“主上,楚铮此生所求不多,唯有一事,便是盼思齐往后能有一番作为,在朝堂有一片天地。”
楚铮这话说得决绝,还伴随着滚烫的热流。
朱齐忽然冷笑出声,不再言语。
这时,从门外传来拖拽的“嚓嚓”声,以及楚铮很熟悉的一个声音。
楚铮双眼一滞。
叩门声响起,朱齐道了句“进”,然后宋逸就推着被绑了双手的楚思齐进到屋里。
楚铮忙不迭过去,就要解开他背后手上的绳索,却被宋逸用手一拦,楚铮一脸气愤地抬眸看向宋逸,又稍作平息,回头看向朱齐。
楚思齐今夜偷听到楚铮同田福和黑袍人的对话,后见到楚铮牵了一匹马离府,便紧随其后,一路跟到南街翠微山下。他记得,翠微山分明是禁山,有着各种令人骇然的传闻,连窃贼和盗墓的都不敢过来,为何爹要来此?
但他先前听到的话语在他脑中震荡回响,反反复复地提醒他,他的爹,是个城府深沉的小人,是个草菅人命的恶人,是个迫害无辜之人的奸人!
往日生性多言的楚思齐,在满腹疑窦,遇事不明时,是一定会开口问的,问他一向敬仰的转运使爹爹。
可他此时只是死死盯着楚铮,一双眼眸猩红得吓人,一贯有的凌人傲气尽数化作质疑,愤然与憎恶。余下为数不多的,从这些情绪的缝隙间渗出,凝成凄怆与委屈的暴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朱齐笑道:“思齐长大了。”
楚思齐愤而指向朱齐,平地起惊雷般怒喊一声:“你给我闭嘴!”
一炷香的时辰后,屋内只余朱齐与宋逸。
宋逸静静站在朱齐身前,他人生得英挺,偏眉眼间多了几分女子般的阴柔之气,再加之一双缀着星辰的眸子,整个人俊美无双。
此时星辰却是黯淡的,阴于一层阴云后。
他冷不丁道了句:“方才田福来信,说楚铮派了人去钱塘县,说万万不能杀楚思尧。”
朱齐冷冷道:“不自量力。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两边下注,为我做事的同时,也在那头讨好这个不一般的儿子。方才一番恳切言语,不过是惺惺作态。”
朱齐漫不经心地拨着茶盖,仿佛将才什么都未发生,问宋逸:“最近书读得怎么样了?”
宋逸笑着道了句:“多谢叔父关心,先生说,照我如今的情况,不愁来年秋闱拿下解元一位。”
朱齐点了点头,“既如此,学业就暂且搁一搁吧,你今夜就带人去钱塘县,同何序衡汇合。”
宋逸愣了下,倒也不十分诧异,眸里竟聚了阴沉雾气,像是原本就有,只是在此时终于全然腾起。
朱齐道:“怎么,你之前要去钱塘县,我不准,你还同我置了几天气。眼下允你去了,你又不愿了?”
宋逸唇角牵起一抹笑,亦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他道:“好,我现在就去。”
前些日子,在姜家兄妹去钱塘县前,他就从朱齐这里得知钱塘县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便毛遂自荐去钱塘县,为朱齐一举歼灭那些祸害,朱齐不允。后来他竟得知,姜蕙安去了钱塘县,更是日日在朱齐耳边念叨着他要去钱塘县,朱齐仍是不允。
可是今夜却允了。
他方才在门外听到一切,得知楚思尧竟也在钱塘县。
他便一瞬间明白,朱齐让他连夜去钱塘县的因由。
无非是借着他对楚思尧的恨,好让楚思尧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份恨意,是伴随着他对姜蕙安的情而生。他对姜蕙安的情有多深,就对楚思尧的恨有多浓。
他是贪婪的,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他此刻竟偏执极端地想,他此生或许能容得下任何人,却容不得一个楚思尧出现在姜蕙安的身侧。
恨意果真有夺魂荡志之功,令一个人无论如何,也要罄其所能,杀了在他心底滋养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