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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献祭于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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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那就给我好好找,城门口昨夜起就加强了戒备,钱塘县就这么大点地方,我不信他长了翅膀,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何序衡双眸如一潭死水,森然沉寂,似乎吞噬掉了太多人该有的生动与鲜活,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骸骨。

何府一间堂屋里,烛芯燃尽,虽勉强能视物,但仍被笼在一片薄纱混沌中。

站在何序衡面前的人,一身侍从装扮,但身形有着习武之人的英挺,垂头恭敬应道:“是,主上。”

待人退下之后,自屏风后出来一人。他身姿清瘦,相貌柔和,脸上分明稚气未消,可似有一道雷电被压制于眼底,不知何时会疾冲而上,轰隆大作。

此人便是虞清曜,虞澹渊的儿子,今年不过十七岁。

何序衡先前得知,自己的儿子何恭时竟得知自己几桩秘事,还屡次挑起事端同自己作对,便决意铲除这个祸害。

而姜承宇昨日在一品香请君入瓮,得知何恭时果真有盟友相助,生出前不久那些事端。回到虞家,听聂昱白挖掘出的情报,知晓虞清曜或许是徐夫人崔容同虞澹渊所生,便猜何恭时的同盟,为虞清曜,继而想到,虞清曜或要与何序衡联手。

虞清曜稳步走来,坐于八仙椅上,与何序衡以一高几相隔。

他道:“何大人,何恭时不愧是您的儿子,竟能如此快得知您要对他下手,从而躲到了您遍寻不到之地。”

何恭时侧头,透过半掩的窗户,往外一看,那株桂花树枝叶墨绿,亭亭如盖,散发生机。

何序衡语气却森然:“他不配做我的儿子。身为我的儿子,当对我百依百顺。为了我,既能铁骨铮铮,百折不挠地活下去,也能无怨无悔地为了我死,只为求我一分心安。”

他看向虞清曜,嘴角扯动一下,“我本来还在想,挑唆与伙同何恭时生是非之人是谁,将将猜到是虞澹渊那个连出生都大逆不道的儿子,没想到他就送上门来。”

虞清曜终归年少气盛,眼里怒意蓬勃,置于桌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抬起又猛地往桌上一砸,道:“我连出生都大逆不道?!我爹身为当年虞家焙家主二子,若非虞濯春城府深厚,家主之位本该是他的。至于我娘……”他对着何序衡冷笑一声,“我自小没有娘亲,后得知我思念多年的亡母竟是被父亲所害,不久又得知我的小姨才是我的生母。她,你没有资格提。”

何序衡不置可否地道:“听来你已不怎么在意你爹的死活了,你对他有怨。”

虞清曜语气嘲讽:“你道谁都是你何氏父子,自相残杀,违背人理。”语气一顿,“我虽让何恭时在蝶梦庄对父亲行刺,却从无对他下死手之意,只是借此试探于你,逼你在虞濯春虞翊风与我爹之间做出抉择,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试探你,敲打你,警醒于你。”

“哦?”何序衡声音稍沉,“是为了告诉我,你这个小兔崽子长大了,足以与你爹和虞濯春分庭抗礼,想着要涉足我多年来的筹谋与大局,好分一杯羹?”

虞清曜轻薄眼皮半遮黑瞳,以平静的沉默回答了何序衡。

他生来性子高傲,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当年盛极一时的虞家焙的子孙,自诩不凡。

只是虞澹渊冠冕堂皇惯了,做的都是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的事,偏戴着一副光明磊落,谦谦君子的面具。因而虞清曜高高昂起的头颅,被他的父亲一寸寸地给压了下去,却没有长成父亲期望中的模样,而是在背后默默追随父亲的脚步,成了父亲的影子。

他厌恶平平无奇,厌恶自己只能假意同徐宴周璟这等商贾纨绔厮混,厌恶自己无论如何废寝忘食,都赶不上何恭时的步伐,成不了钱塘县学子中的翘楚,更不必说在皇城里,放眼整个大靖,他是实实在在的泯然于众人。

幸好他并非无路可走,那座曾盛极一时的焙坊就是他的捷径,它虽不比从前,但势头仍不小,不能小觑。他要不择手段地得到它,将那些泼天的财富揽入己怀。

许是得了上天眷顾,他因一个偶然契机,得知这一二十年来,知县何序衡及虞家两代之间的秘事,从而开始处心积虑筹谋。

“罢了,此前你虽屡次暗中施难于我,可我深觉你是个可造之材。唯有对钱财地位有欲望,方能心火不灭,义无反顾地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不像何恭时……”

不像何恭时,他天资聪颖,性子沉稳,唯独不爱功名利禄,对权势无欲。牵引他做那些恶事的一股力量,仅仅来源于对父亲的恨意,争权夺利本就不是他的初心所在。

“虞翊风他们几个必死无疑,还有何恭时。你还记得叶蓁吗?”何序衡问道。

虞清曜眼皮轻动一下,慢慢垂下,掩去眼底的情愫与怅惘,仿佛是不愿直面由心底泛起的深切幽思,亦不愿承认。

何序衡淡淡扫他一眼,平静道:“她没死,被虞翊风救了,之后在一个名唤竹里居的客栈里。”

虞清曜眼皮霎时掀起,仿佛风雨戛然而止,朝阳破云而泄,他张着嘴,唇角颤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这么僵然沉默着。

外头有人敲门,小厮将人迎进来。

虞濯春站在何序衡面前,将斗篷的宽大帽檐拉下,露出一张很有威仪的端庄面孔,轻飘飘地说了句:“他们今日一早离了府,我的人没跟住他们。”

门外又传来略微急促的叩门声,一个似是暗卫的人甫一进来,便急急道:“主上,虞翊风和姜蕙安出现在竹里居,步伐很匆忙。打听到,是里头的人醒了,应是叶蓁。”

何序衡对虞濯春说:“你果然没骗我。”

又懒懒看向虞清曜,“去吧,我把人都给你,我将这个立大功的机会让给你。”

虞清曜的脸登时变了颜色,再无半分柔情,表情决绝。

竹里居巷子里。

暮已四合,冷风寒意自周遭袭来,猎猎风声不绝于耳。

虞清曜一身绯色衣袍,风在他的衣袍上轻轻涌动,如一泓湖水荡漾微动,湖面倒映着凤凰花潮,朱红炽烈,令人移不开眼。

少年玉冠束发,容颜胜玉。却不是不谙世事的璞玉,而是被精雕细琢过的精玉,每一道刻痕都无比深切与冷漠,早已镌刻入心。

他就立于竹里居门外,一身红衣,看着不像是来杀人,倒像是来成亲。

身后站着两个暗卫,其中一个见他良久不动,于是咳嗽一声以作提醒。

虞清曜眸色一凝,冷冷道:“我们进去。”

大批暗卫潜藏在四周,将竹里居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紧握手中长剑,只差一声令下,就能横冲直入,将里头之人统统斩于剑下。

虞清曜带着两个人,稳步进到里面大堂,他感觉有些奇怪,因为数张桌案旁只坐着寥寥几人,他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没有半分异样。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见一个绯衣公子前来,微微躬着身,亲切问道:“公子是要住在小店,还是短暂歇脚,想来点什么吃食?”

虞清曜淡淡盯着掌柜的,侧目给身后暗卫一个示意,掌柜的脖颈前很快就被架上利剑。

大堂里的几人惊慌失措起来,正欲往外逃,被另一个暗卫拦在门前,动弹不得。

“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对我们做什么?”掌柜举得与头同高的干枯双手不停抖动。

“虞翊风和姜蕙安在上面吗,还有——”他声音一顿,尽力让语气维持生冷,“叶蓁。”

掌柜的两行老泪落下,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在剑锋逼近肌肤时,他不停点头,“他们来了不久,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里。”

他还说:“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们威胁我让我保密,不然就杀了我。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虞清曜蹙着的眉峰稍一扬,然后带着人,一步步上楼,走到那间房门前。

烛光透过窗纸,映得虞清曜的面庞微微发红,也让他身上的红更醒目,如鲜血欲滴。

他愣怔着,抬了一半的手陡然顿住,握紧,像是被这抹朱红灼到了。

门没反锁,他轻轻一推,便看到满室红光同时朝他袭来。透过屏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端坐于榻上,那抹红是最不容忽视的,攫取了他的全部视线。

“你来了。”一个婉转如黄莺的声音传来。

虞清曜关了门,背着身道:“嗯。”

然后他缓缓走过去,越过屏风,站于叶蓁身前,面容宛若静湖,水波不兴。

叶蓁的视线自上而下掠过虞清曜,浅浅一笑道:“阿曜,你信守了承诺,在带我离开前,先娶我为妻,从此不管走到天涯海角,你我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便不算私奔。”

那时她还在蝶梦庄,是他父亲的女人,他对她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虞清曜唇角轻一上扬,像是沾染了些旧梦陈酿的醇香,眼神也变得分外柔和。

他避开要带叶蓁离开的话头,而是忆起了往事:“在蝶梦庄与你相处的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为珍惜与不舍的时光。还记得你我初见时的情形吗?”

叶蓁唇角一弯,“我记得,那时我才十五岁,你也不过只有十六岁。我从你父亲身下逃离,边哭边在蝶梦庄里乱跑时,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也在我心里酿就了会牵动与蔓延一生的情思。”

叶蓁自幼失去双亲,长于叔父膝下。在她十岁时,叔父也因肺痨离世,留下小小的她在风雨中飘摇无依。叔父生前是待她最好的人,她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生,靠人是靠不住的。你能靠住的,唯有自己坚强的内心。”她将这句话谨记于心,纵使任何人都能凌驾在她之上,纵使她在榻上高热不退,险些悄无声息死在空荡荡的家里时,她那颗想要活下去的心都没有泯灭过。

哪怕是为娼为妓,若是能活下来,以色侍人又如何。虽然叔父在天之灵,一定会埋怨她是个软骨头,但孑然一身,体弱多病,偏还生了副不省心相貌的叶蓁想,只有活下来,一切才有可能。

她先成为人,再成为个正常人。

初到蝶梦庄,她年纪小,尚且不能接客,只是做些端茶倒水的事,这样有吃有住,病了还有药吃的日子,她是很满足的,直到与东家有了一面之缘,她自以为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她虽面容姣好,勉强符合世人口中的闭月羞花,但蝶梦庄最不缺的就是倾城佳人,否则也不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叶蓁不算是最突出的,可虞澹渊偏偏看上了她。

一日,虞澹渊在一间雅间里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夫人,我好想你”。叶蓁听他这样念叨着,松了口气,觉得他对她比其他人好,只是因为她年龄最小,身世也最可怜,而不是那方面的意思。

可是就在虞澹渊稍作清醒,看到叶蓁的一瞬间,迷迷糊糊说了句“夫人,你回来了”,就拽住她的胳膊,将她生拉硬拽到榻上,压到自己身下开始胡乱亲。他虽然醉了,力气却出奇的大,她生来身子纤弱,那时仿佛是在以卵击石,螳臂当车。绝望之际,突然忆起叔父的话,婆娑泪眼里燃起一簇火,她用力一咬他的口舌,腥咸鲜血从他口中溢出,在她下半张脸上晕得乱七八糟。

他扇了她一巴掌,叫她滚,她便披上外衣往外跑,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要跑去哪里,只是下意识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这时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为了活命什么都能接受。

直到蝶梦庄的人将她拦下,她才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天在她眼中渐渐变暗,在意识模糊之时,她隐约瞧见一个青色身影,听到一个男子在说:“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说了很多,她没听清,只听到先前那个声音静谧如春霖,自天上倾落:“带她回去休息吧,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隐约听得其他人说了句:“她就不必请大夫了吧,吃些药,很快就好了。”

那人说:“她同你我一样,都是人,她的命,同样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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