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
“快来人啊——”
竹里居身处偏巷,深夜里就算走水,一时半会儿也是不容易让人发觉的,更不必说有暗影司的人紧守其外。
他们若是不想为人所察觉,有的是法子。
但此刻却有源源不绝的百姓前来,有的惊慌不已,不乏有秉着凑热闹心思的看客,在想深夜里的这把汹涌大火是谁纵的,里头死的又是谁。
有意思的很。
在一桶桶水的泼洒下,势不可挡的烈火已渐息微弱,竹里居通体一派黢黑,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这也幸亏是人来得及时,否则阁楼早已坍塌,倘若是里头有人被烧死了,挖掘尸骨,认出死尸,也是不清闲的营生。
一个衙役黑着脸,立于竹里居所在庭院里,背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死死盯着面前这一切。
他便是钱塘县县衙的一个衙役,曾经在虞家焙茶园里为难过姜蕙安,也因此被虞翊风呵斥过。亦在虞翊风虞澹渊在衙前因刺杀案僵持不下时,被何序衡派去蝶梦庄查线索,最后将叶蓁送进大狱里。
此人名唤周殊,何序衡为数不多信任的人里,他是其中一个。
有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走到周殊面前,揩了把额上的汗,而后道:“周捕快,我带人进去查探一番,里头确有尸骨,足足有二十一具。其中二十具是被烧成面具全非,难以辨认。”
他语气一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具尚能辨认出面容的尸体,是蝶梦庄公子虞清曜。”
周殊拧过头,瞪着他。
跟前的衙役弓了弓身,只觉背后凉飕飕的。
索性周殊并未做什么,快步往前去了,缓步进了那座将塌不塌的客栈阁楼里,亲自查看一番。
二十一具尸身躺了一排,二十具已被烧得焦黑,其中许多都能看得见白骨。唯有最后一具,尸身完整,脸上骨肉分明,只是脸色是青紫的,像是中了毒一般。绯红衣衫如鲜血欲滴,潋滟不已,衣摆处有被火焚燎过的黑迹与褴褛。
周殊闭了闭双目,一拳砸在地上,对着外头二十来个衙役喊道:“继续去加强周遭戒备,还有那些闻声前来的百姓,仔细询问一番,不要放过一个可疑的!”
竹里居大火,除去姜蕙安楚思尧外,最先来此的是何序衡的暗卫。何序衡本就是要将姜楚二人一网打尽的,因此先派虞清曜和二十个暗卫前来,后不放心,又派了二十个暗卫来。
取他们二人性命,何序衡自以为轻而易举,却不成想反被他们请君入瓮,灭了虞清曜和二十个暗卫。
后来这二十个暗卫来的同时,一众百姓也莫名跟着去了,竹里居庭院里里外外瞬间围了许多人,场面混乱不堪。
失火一事不大不小,官府派了人前来灭火和平息混乱,也就是周殊和二十来个衙役。
周殊代表的是何序衡,看似来灭火,实则是看这盘死局进行得如何。
按理来说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也就是姜楚二人必死无疑,因为他们的行踪尽在何序衡掌握中,他们在这场蓄谋好的火海中插翅难逃。
可周殊来后,心里渐渐浮起一种不安,心间疑虑重重。
这些百姓是谁引来的?
如今已知烧死之人并非姜楚二人,便也知百姓是他们的人蓄意引来的,而他们混淆其中早已逃离此地。
周殊看着这些死尸,唤了个衙役前来,只将虞清曜的尸身抬到院里,抬到众目睽睽之下。
至于这些暗卫,他道:“一会儿避开人群,都扔到城外烧了吧。”
随后又让人去叫仵作前来为虞清曜验尸,虽反被算计,死了枚棋子,但也不能白死。
人死不能复生,但死人比活人好的一点是,他可以毫无怨言地任人拿捏,可用之处从有数到比比皆是。
周殊走出去时,看到夜色下面目肃峻之人,立刻走上前去拱手作揖,“大人。”正欲通报里头的具体情形,不料被他打断。
何序衡冷冷道:“你不必多说,我知道,已有人前来说与我听。”
他口中的“有人”,便是他手下的暗卫,是见不得人的,此刻皆已撤离此处,唯余县衙的衙役们忙前忙后。
周殊低低道了句:“是属下办事不力,应再加强人手潜藏于此处,就不会让他们逃走,不会折损了虞清曜。”
“与你何干,是我中了他们的计。”何序衡道:“他们的人过于不动声色,论头脑论身手都远在我们的人之上。”
周殊叹了口气,“那属下带人去虞府捉拿他们二人吧,左右想给他们硬扣一个罪名也是轻而易举。”
何序衡片刻不语,眸色冷了几分,“深受皇帝看重,年纪轻轻便掌管两浙路提刑司的提刑大人楚思尧,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明着给他扣罪名?”嘴角轻颤一下,“他若真到了自爆身份之时,便也是到了我何序衡九死一生之时。”
仵作来了,验了虞清曜的尸身。虞清曜果真是食下砒霜而死,下砒霜的人自是不言而喻。
周殊道:“若是我们能拿到他下毒纵火的证据,就算他官位再高,就算他手上有大人的把柄,那害人一事都是板上钉钉的,我们手上就多一个掣肘他一二的筹码。”
何序衡不置可否,视线投向一个地方,眸中深湖泛起微澜。
周殊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去,见被焚烧而倒的屋门下,像是五彩丝线一样的事物隐隐露出。
他快步走去拾起一看,这是一块玉制长命锁,玉形是如意云头状,寓意吉祥如意。玉质温润纯净,一瞧便是上等玉。重要的是,上头刻着一个“尧”字。
何序衡曾经也给过何恭时一块玉佩,那块玉是何家的一块传家玉,他不大在意,因而给了这个独子。这块传家玉已是品质上乘,却仍然比不上眼前这块。
他道:“派人知晓虞澹渊,虞清曜身死一事,然后带人跟我去趟虞府。”
虞府朱门外乌压压的一群人,何序衡站在最前,檐下的灯笼将红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如在公众面前的神情,慈和又不失威严,加之挺立于月色下,更是俨然一副尽职尽守的父母官做派。
门房王叔心中狐疑,但还是恭敬问道:“不知何大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我已命人去通报家主,外头风凉,大人不妨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何序衡道:“先前,虞清曜丧命于竹里居火海,现在正在一一排查凶手。”
王叔怔然一瞬,将人全都迎了进来。
正堂里,虞濯春面南而坐,穿戴整齐,面容精神气十足。
何序衡则是坐于西侧的太师椅上,双手置于双膝,姿态端然,偶尔端起一盏茶水细细饮。
此刻正堂里只有他们两人,衙役们都在堂外侯着。
堂内寂然,却并非僵冷尴尬的氛围。
何序衡方搁下茶盏,语气轻淡地说:“这虞家青不论喝多少次,都是一样清冽,还有些许甘甜。我一向不爱品茶,这十几年来却唯嗜虞家青。”说到后面,侧头看向虞濯春。
虞濯春坦然一笑,“何大人过誉了。”敛去些笑意,侧目对上他的目光,“虞家青再如何好,也终归比不上虞家白,虞家白才是我虞家焙茶业雄踞大靖的命根,没了它,虞家焙不过是个稍有名气的焙坊。”
语气可谓是生硬如冷铁。
何序衡不再言语,只静静品茗。
堂前进来一衙役,躬身道:“大人,虞翊风来了。”定了定,“还有姜二娘子。”
何序衡方才命人将虞翊风带到正堂来,过了近两刻钟,虞翊风才悠悠来了。
当真是将这副玩世不恭,盛气凌人的做派贯彻到了极致。
“听说是何大人唤本公子前来啊,本公子倒想看看,这何大人是真是假。”
未见其人,先闻其清朗如叶间朝露的声音,既而嗅其扑面而来的浓郁酒气。
虞翊风自廊间走到敞开的堂门前,美酒在手,美人在怀。面具下一双清冷的眼眸沾染着浓重酒气,如缭绕于青峦四周的迷蒙晨雾。
怀中美人亦是,眉眼明丽,身姿娉婷,站立不稳,只好双手牢牢环着他的紧实腰身,头脸倚于他的脖颈间,颇有耳鬓相磨的意味。
何序衡脸色冷冷清清的,虞濯春亦是。
虞翊风面对何序衡而坐,姜蕙安却黏在怀中不离开,他醉意朦胧地温声说道:“听话,何大人在呢,坐到一边去。”
姜蕙安摇了摇头,仍是侧坐于他的膝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温热鼻息喷洒于他的脸侧耳畔。
楚思尧早已浑身滚烫,尤是耳后,像是熟透了般。浑身的血都在难以控制地动荡翻涌,心更是似乎要从胸腔撞击而出。
面具之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放在她肩背的手稍稍收紧。他单手撑在小几上,然后对上何序衡的沉冷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