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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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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因设计蝶梦庄刺杀一案下了大狱,而今却死而复生,还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本官眼前,你究竟有没有将大靖律法放在眼里。”

那夜叶蓁被人救出大狱,何序衡是知晓的,毕竟那是一个大活人。

他潜人一路追去,而后在城门严防死守,在城中查探,俱一无所获。劫狱之事向来不少,无论是衙役,还是他的人,都能无一例外地抓回来。

可是劫走叶蓁的那波人,手脚过于干净,行踪过于隐秘,简直高明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不禁令这些年来经了多少事的何序衡胆寒。

他当时转念一想,叶蓁之后还会出现。果不其然,经他掘地三尺般的彻查,得知叶蓁在竹里居醒来,他便派虞清曜深夜前去杀姜楚二人。

不曾想,他竭力搜查而得到的这一消息,只是他们满心算计的一点施舍。

看来叶蓁真正出场的时机,是在虞清曜的葬礼上,在众人面前,也在蝶梦庄这些人的面前。

叶蓁从人群中开出的一条小道走来,朝何序衡福了福身,“何大人,先不提我死里逃生这事。您且先听听民女当年是怎么进的蝶梦庄,也好看看您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人是鬼。”

何序衡当然知道叶蓁是怎么进的蝶梦庄,无非是那几种。

从不近不远的钱塘县周边搜寻一些家中贫寒的豆蔻女子,她们有的爹娘毫不犹豫地就将她们卖了,没问过她们愿意与否。还有的爹娘大多不愿卖了女儿换口饭吃,所以他的人就用计,或是惨无人道地让她们永失双亲,再哄骗尚不懂事的她们进虎穴。或是以钱财引诱她们,穷人的孩子懂事得早,纵使爹娘不愿,她们更不愿,也还是吞下所有苦楚,人走了,只留一大笔能令爹娘余生不再忍饥挨饿病痛难耐的冰冷钱财。

他便是以她们为质,奉于虞澹渊面前,同他达成一个十几年的誓约。三日后的蝶梦庄,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叶蓁看着全然怔住的何序衡,又扫了眼虞澹渊,他满目怆然,脸色难看到极致,在女子们的控诉与眼泪中,他自岿然不动,行尸走肉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何序衡除了听叶蓁一番言语,还能做什么?

叶蓁便含泪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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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失去双亲,由叔父抚养长大,叔父视她为亲骨肉,纵使自己一条腿跛着,一只臂断了,也要几乎从早到晚地做工,只为让她有几件像样的衣裙穿,不被同龄人取笑。她们笑她天生孤寡,克死爹娘。她看似一无所有,可她有一点,是有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便是这世上始终有一人无论如何都爱她护她,不因她是个体弱难养的女娃就随意对待。

在她十岁时,一向身子硬朗的叔父生了怪病,她注意到他的脖子上竟有一道道疮疤,她将他的衣裳褪到肩头以下,胸前背后皆是大大小小的瘆人红疮。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好不容易请回来个大夫,大夫也看不明白,束手无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叔父喉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离去时是死不瞑目的。

遗言,她记得很清楚。

“没有人会是你的靠山,你所能倚仗的,唯有你坚强的内心。”

“阿蓁,我相信你,你无论到了何时都不会作践自己,你会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我走后,不必为我收尸,你雇辆马车,连夜离开钱塘,去盛京。你知道的,我的积蓄都在柜子里,还有一个小匣子,里头有封信,你看了信自会明白你要投靠的人是谁。”

她没有听他的话,而是给他收尸,让他下葬,三日后才动身上京,雇了个马车没走多远,她就晕在里头了,醒来后,那个小匣子不翼而飞。

于是她就待在钱塘,过了五年浑浑噩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有时候实在饿的不行了,就咬牙放下身段去乞讨。她的锋芒再锐利,自尊再强,都渐渐被磨平于这世上最简单不过,对她来说却难如登天的食饱衣暖中。

十五岁的她捉襟见肘,面黄肌瘦,却难掩楚楚面容。

有个男子找上她,对她说她可以去蝶梦庄,她的相貌,注定不会吃亏,蝶梦庄东家不会亏待她。她进去可以当歌妓和乐妓,绝不会是以色侍人的娼 | 妓。

确实如此,进了蝶梦庄后,任那些男人出多高的价,虞澹渊都能拒之,却是因为他对她动了心思。

原来那个男子口中“蝶梦庄东家不会亏待她”是这个意思。

后来她竟无意间得知,她的叔父病死,她这五年来的颠沛流离,无人敢伸手帮扶,包括五年后进蝶梦庄,都是败虞澹渊所赐!

虞澹渊的原话为:“我五年前见到她,她的五官与神态像极了她,我便派人做了这一切,令她这五年来过得艰难,令她五年后只能依靠于我虞澹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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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凝神屏气和津津有味的神色中,叶蓁盯着虞澹渊,继续道:“所以当日在蝶梦庄,我才会设计刺杀虞澹渊,我恨他……”

“也是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像的那个女子,竟是徐夫人。”

徐夫人撑着的身子又软了下去,徐老爷握紧她肩膀的手嵌进肉里,像是只要力度小一分,她就能彻底倒在地上。

虞澹渊对此无可辩驳,在沉默中回应他们,这并非脏水。

清曜死了,将他一人留在世上,他还能有什么气力去为自己辩解。

他不干净,那何序衡就无辜吗?何序衡杀了清曜,还要杀自己。他这是要彻底撕毁与他十几年的誓约,除去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知晓他秘密的人。

虞澹渊不是个头脑谨慎之人,在这种心神俱损的恍然与破碎下,他更是坚定地以为是何序衡杀的虞清曜。

他可以不为自己辩解,但清曜的仇,他得报。

像是自破碎的灵魂深处抽出一丝气力,虞澹渊散开的瞳孔起了风,他道:“何大人对此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序衡说:“本官向来公道,她们所说,本官定会彻查。”他又对众人道:“澹渊的为人,本官再清楚不过,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若是做了,本官也会抛却旧情秉公处置。”

虞澹渊压根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是你纵火杀了清曜!”

“我先前昏迷不醒,大夫都束手无策,是你提早在我喝的茶里下了东西,多亏虞濯春,我才得以中途醒来,来揭露你的真面目!”

何序衡紧绷的双眼霎时无措起来,愣愣地扭头,愣愣地看向虞濯春。

虞濯春平静地迎上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淡漠与不在意。她不辩解,不否认,对他的目光冷漠视之,对他的不可置信与不愿承认回以最残忍的不为所动。

像是有一条十分漂亮的小蛇来到你身边,你看它温顺,真心对你,纵使无意间见到你的冷漠与脆弱本色,它亦不对你抱有偏见,便将它纳入了心。却在十几年后你为人算计最忐忑不安的一日里,它在背后悄然间张开血盆大口,给你致命一击。

他知道她心里没有他,可是,她怎能这样对他……

何序衡闭上了眼,眼角竟有泪珠滚落。

曾经许是因旧忆邈远如瀚海,他不记得自己流过泪。而今脸颊忽有一道热流来,从前种种伤痛箭雨般齐齐射向心间。

罢了,她同其他人终是没什么不同,甚至更要不识抬举,贱命一条……

宾客们无人敢出声,虽畏惧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个人人称颂的父母官当真杀了虞清曜吗?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有的聪明人已大约想到,他二人之间有什么更大的秘密,是会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的那种。今日这个葬礼,早在无形中就成了缜密到令他们都插翅难飞最后只能作一对困兽的修罗场。

何序衡拭去眼泪,看着虞澹渊,笑道:“澹渊,本官从未想到你竟会伙同她们污蔑本官,真让人心寒。”

“你有证据吗?”

他断定他不敢说出当年的事,因为只要说出来,那么他自己也是必死无疑,这可是欺君罔上的重罪,是要掉脑袋,是要抄九族的。

这时,有错落的脚步声自甬路深处正门的方向传来,是官府的捕快到了,他们衣着统一,右侧佩剑,大约有三十个人,站成两排立于何序衡身后。

何序衡也不叫他们带那些女子回衙门,只默立于原地,眼底浮浮沉沉的,不知是什么。

就连周殊上前来,何序衡也是沉默的,只是不屑而又阴冷地盯着虞澹渊,忽然浅浅笑了一下,气氛反而愈发的僵。

虞澹渊张开了口,发出第一个声,就听叶蓁大喊了一声,众人被这声吓得同时浑身抖擞一下。

“他,就是当初找到我,让我去蝶梦庄的人。”

众人顺着叶蓁手指的方向,纷纷将目光投向周殊。

周殊咽了下口水,板着一张脸怒斥叶蓁:“胡说什么呢?!我何时见过你?!”

他确是那个人,但叶蓁并非此时才知,得追溯到她因蝶梦庄刺杀案上公堂时。周殊也在公堂,只是他刻意避着叶蓁的视线,叶蓁何等心思细腻之人,仅凭侧脸就认出来了。当时这件事对她而言知道与否无所谓,左右她已在蝶梦庄待了三年,左右她以为她快要和虞清曜永远在一起了。

没想到,在今日,此事还有价值,是姜楚二人要借此彻底扳倒何序衡的一个环,他们是如此巧言令色,如此有手段,说服她来帮他们。

何序衡淡淡笑着,不再说话,视线一直朝着姜楚二人看去。他们镇定自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这局他们已经胜券在握了。

他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通通使出来。

自人群里出来一人,他带着面具,只能窥见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眼。

何序衡眯眼。

缓缓摘下面具,一张脸生得端正肃然,却像是一张众人最意想不到的脸,他们都为之大惊,比先前几次的心情都更为跌宕。

何恭时道:“爹,你说你要证据,那么儿子可否算作一个人证?我知晓父亲做的那些事,虽然要灭九族……”他笑了笑,笑得却瘆人,“儿子不怕,不知一生无所畏惧的爹爹怕不怕?”

何序衡突然敛尽笑意,眉目之间布满阴翳,整个人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他是变成了真正的自己,冷漠,怪异,不像个活人,像一个陷在奈何桥下忘川河里永世不得超生从而积攒几十年腥晦怨气的孤魂野鬼。

“恭时,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那些衙役绝大多数往前走,在众人面前形成一堵人墙,虽不是密不可分,可那些冰冷的剑却甚是骇人,足以抵挡他们。

还有几个衙役跟着何序衡一起往后退。

众人被围堵,难以往前走一步,行动完全受制。

“何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何大人我们是无辜的呀——”

“你算个什么狗屁官,你他娘的连人都不算,就是个怪物——”

有的硬往出闯,衙役正要手起剑落,在剑刃堪堪到了那人的脖颈上时,被楚思尧一个重拳挥倒在地。

楚思尧轻一收手,又将身侧的姜蕙安往自己身后一拉,让她紧紧贴着自己,姜蕙安亦是拽紧他的袖口,目光警惕。

忽然一个衙役往姜蕙安肩侧袭来,姜蕙安机灵地闪身一避,楚思尧随即踹上他的胸前,力度大到令姜蕙安都猛地往他身前一跌。

楚思尧将姜蕙安转过来,仔细瞧了眼她的左肩,又用手轻轻抚了抚,像是安慰,温声道:“没事吧。”

就在这时,有一道锋芒自他身后袭来,人群喧闹,他一时没注意到。姜蕙安看见了,喊出一句“小心”的同时,双臂抱紧他往旁边一拉,楚思尧登时转身用手拧断那人的脖子。

楚思尧回过头来,看到额前渗出汗来,还贴着几缕发,于是重新握紧她的手。

然后就看到何序衡已经完全退到了甬路外,听到他大喊着:“该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们,你们这群猪狗不如,枉为人的贱人,你们是最该死的人。谁死都不足为奇,只有我何序衡,会好好地活着。”

外头的衙役正一人提着一个木桶,不知在往墙上和屋檐上倒着什么,只嗅到一股呛鼻味,像是油,那是为了助长火势的?!

正堂前的衙役们正与楚思尧和一些会武的人厮杀,然后竭力将他们重重往后一拦,登时往外跑。

跑出去的瞬间,墙壁火声哔剥,烈焰渐起,颇有燎原之势。

外头的衙役们一桶一桶地往院里倒油,想必整个虞家四周都围满了衙役,何序衡是想把整个虞家都给点了,将他们活活给烧死。

虞濯春问楚思尧:“怎么办?你失算了!”

楚思尧摇了摇头,面不改色道:“放心。”

姜蕙安也对她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都到此等生死存亡的境地了,可姜蕙安却不紧张,她看着楚思尧的眼睛,她平稳的心里只有四个字,安心,信任。

他们似乎又在倒油了,火已经烧到院子里,不消一刻,便会到他们的脚边,他们避无可避,只能往中间的屋子里走。

按正常来说,他们可以去井中打水来灭火。可是虞家长久不住人,虞澹渊和虞清曜平日里都在蝶梦庄的住处,这是个十分空荡的宅子,连个仆人小厮的影子都没有,就算有井,那也是个枯井。方才有人跑去看了,确是如此。

令人一惊的是,火势并非越来越大,反而有熄灭的势头。

奇怪,不停地浇油,火反而小了,没多久,最后一点火苗都湮灭在了一桶油里,只余一片焦黑。

“那是水,不是油!”姜蕙安悦然道。

楚思尧笑了笑,“是啊。”

脚步声自甬路传来,待见到来人是谁,姜蕙安直接挣开楚思尧的手,快步往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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