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衡已离开虞家十里路,他坐在马车里,由周殊驱车前行。
就这样平静地行了十里路,并无察觉到周遭有任何动静。他在里头看似闭目养神,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早已焦灼不已。
他终于按耐不住,拉开帘子往外一看,一小段山路已过,前面便是正儿八经的街市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楚思尧的暗卫为何按兵不动?!
他猛地将车帘放了下来,然后对坐在辕座上的周殊说:“先停车,你去问问我们的人,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周殊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他道:“我们的人一路偷偷跟着我们,他们刚开始确实发现有一波人有异动,但到了山路这段,却再没发现有什么动静了,于是仍旧一路守着我们。他们大约是想,也许到了前面的街市,那一波人会趁乱动手,他们再借机一网打尽。”
语气一顿,他续道:“属下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啊……”
人少的偏僻山路是何等好的动手时机,他们却纹丝不动,甚至行迹消失。
何序衡亦是觉得不对劲得很,他继而又问:“楚思尧与姜蕙安在我们走之前走了,我派了一波人跟去,你方才可有问过,跟着此二人的那波人情况如何了?人抓到了,还是跟丢了?”
周殊道:“属下问了,他们道是那一波人一路跟着他们进了街市,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一群废物!”何序衡一拳砸到车室软垫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不停冲撞——他被楚思尧他们玩弄在了股掌间。
“调转车头回虞家!”
将他引诱出来却不对他动手,那么只能是在施展一出调虎离山计!
当他心提到嗓子眼,惴惴不安地进到虞家时,才发现缟素漫天的虞家早已变了天。
虞清曜的棺柩置于正堂无人过问,反而后花园里人满为患,除去早就来了的吊唁之人,竟还有一群容颜昳丽,身姿婀娜的女子。
何序衡目光轻扫过这些女子,惴惴不安的心跳动得如重槌敲击鼓面,心神猛地一沉。
他不得不报以一个最坏的猜想——这些女子是蝶梦庄的酒家女,是当年被他或是诱骗或是逼迫,然后一股脑塞给虞澹渊的女子。
他的眉眼如同浸在了一潭死水里,将沉然的目光投向立于一旁的虞澹渊。
虞澹渊的脸色难看的很,除去丧子之痛,还有莫名的难堪与羞愤,被一览无余地挂在脸上示众。
昏迷不醒的虞澹渊偏在被引诱离去后苏醒,恐怕虞澹渊自己都不知是在何时被何人下了何等迷药。
何序衡亲切问候:“澹渊醒了?”
不作声的不止虞澹渊,还有这后花园里的所有人,包括来吊唁之人,这一群女子,姜楚二人,还有面色灰白的徐夫人——崔容。
天蒙蒙亮的日出前的混沌时刻早已过去,可厚厚的云层硬是死死挡在朗日前,吞咽所有光辉,吐出万分晦暗沉凝在人间。
见人们神情各有怪异,气氛凝重,何序衡心中忐忑,继而走到虞澹渊身前,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澹渊,我知你心中悲痛,还望你节哀顺变。”
正要低声说什么,却被楚思尧突如其来的一声生生截在嘴边。
“何大人方才不在,怎么不问问发生了何事?”楚思尧嗤笑一声,“不问问你眼前之人曾经作过什么孽?”
徐夫人哭喊出声,那群脸上爬满泪痕的女子亦是,后花园一时半会儿被悲痛哭声给淹没。
何序衡却对楚思尧厉声指责道:“这是清曜的葬礼,你何苦要煽风点火,对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恶语相对,凭空污蔑他!”
不等何序衡对一动不动的虞澹渊说什么,楚思尧又道:“草民并未污蔑,是这群蝶梦庄的女子来此控诉东家虞澹渊。”一顿,“诱骗幼女,逼良为娼!”
这件事还是被捅出来了。
何序衡看了眼那些目色惊慌又难过的女子,又看向虞澹渊,虞澹渊仿佛是对此无可辩驳了。
“不论如何,葬礼庄重而不可亵渎,你们要申冤,大可来日去官府,本官一定为你们做主。”
“都给我散了,不许闹事。”
又对虞澹渊说:“振作起来,先让孩子安息。”
不料其中一个女子走上前来,膝盖落地,额头往地上一磕,“请何大人为民女们做主,若何大人不信民女们的话,坚信虞东家如表面那般良善,不妨问问徐夫人,她亦是受害于虞东家,她总不会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自己的姐夫。”
徐老爷将徐夫人拥得更紧,徐宴也攥紧了拳头。
这是把蝶梦庄的酒家女和崔容都牵扯进来了,要对付虞澹渊,不,对付的是他何序衡。
但何序衡也要明明白白地知晓,在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恶狠狠地看向楚思尧和姜蕙安,一个淡漠视之,另一个像是得逞般狡黠地扯了扯嘴角。
诸多来吊唁的人都在看热闹,这时其中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完整地阐述了前因后果。
“何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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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序衡反中奸计离去后,莫名被聚集在后花园的悉数吊唁之人听到了一桩石破天惊的秘闻。
后花园最僻之地有花木奇石环绕,里头嵌了一小轩,只听小轩里的声音动静愈发清晰,人们好奇,便轻手轻脚地将耳朵贴到跟前。
“若非我从旁人口中得知,娘是打算瞒我和我爹一辈子吗?”
“虞清曜,他压根不是我的表兄弟,而是我一母同胞的手足!”
“娘,这事我和爹都不会怨您,我们知道您当时年轻气盛,是虞澹渊那个老东西哄骗了您。但您千不该万不该瞒着我们,我们难道不是您的至亲吗?”
“娘是不是有些太纵容他了,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您都看在眼里。虽然他是您的骨肉,但您不怕有一日引火烧身,牵连您,牵连到我与父亲吗?”
传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子声音,可周璟一下就听出这是徐宴,心中一惊。
然后是一个妇人的泣泪声,听来令人鼻间一酸。这时里头一个浑厚男声如一道惊雷落下。
“混账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怨你娘,这些年来她心中多少酸楚,你只一味指责却不设身处地体谅。今日若非你来质问你娘,我压根不知道,但我一点都不怨她。人非草木,这些年来真情与否,我心中有数的很。你娘将你疼到大,得知此事,你该做的是宽慰她,而非颐指气使。”
声音软了下来,还带了几分不忍与难过:“阿容,人死不能复生,阿曜是个好孩子,是老天爷无情,提早带走了他。无论如何,我与阿宴都会在你身后,此生不弃,至于……”
至于害死清曜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徐老爷还没将这句话说出来,就听到门外的动静。
“咳咳——”
“是谁?!”
里头之人推门而出,是徐老爷,徐夫人,徐宴。
看热闹的人正气愤周璟发出动静,打扰他们听到更多秘密,甚至有两个人堵他的嘴,可惜已来不及了,暴露无遗。这群人中,有的十分尴尬地呆站着,但大多数都是一脸匪夷所思和讶然,显然还在细细咀嚼方才入耳的话。
“你,你们——”夫人埋于心底十多年的秘密被如此多的人听到,一向平和的徐老爷难得动了火,抚着胸口,但下一刻就将坐倒在地的夫人掺起。
徐老爷走的时候瞪了眼儿子,徐宴似乎明白了什么,登时看向周璟,周璟有些怔然,惊慌失措地看着徐宴,然后忙乱地摇摇头。
徐老爷掺着徐夫人离开了,而徐宴盯着周璟,在人群中大喊一声:“诸位是被谁带过来的?!”
人们七嘴八舌道:“是周家公子呀,他说虞家后花园景致好,引我们来此赏景。”
“对,我本来是想进屋歇歇的,却被他劝说而来。”
徐老爷带夫人走到正堂前的甬路时,听得前面不远处的朱门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女子哭声,还是一群女子。
她们便是蝶梦庄的女子,一口一个要见虞澹渊,得知虞澹渊昏迷不醒,便聚在正堂前等。
不省人事的虞澹渊这时竟缓缓走到正堂前,离他不近不远,与他同时过来的,是一脸沉毅的虞濯春。
虞澹渊扶着额头,步子还不甚利落,见这场面,眉头一皱,疑问道:“你们这是要作甚?”
吊唁者只比徐老爷及夫人晚一步离开后花园,此时已尽数步到此地。
天雾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不知何时会猛地倾坠于地。晨间雾气被风挟着走,氤氲在人们的眼睫成了薄露,微不可察却又轻泛凉意。
女子中打头的那一个,走上前来,相貌柔美,眼中泪水似雨露,身姿窈窕。
嗓音娇媚,语调却铿锵,字字掷地:“虞东家,求您放过我们,我们还这么年轻,不想染杨梅疮。您今日痛失亲子,便知在这样的年纪离世是多么残忍的事,我们没了爹娘,可我们也是人,我们不想死。”
“我们不想死啊。”
“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一片肺腑之言属实令听者心中惊涩,但并没有让他们大为震惊,仿佛她们的生之欲望本就该比一般人的渺小得多,遑论尊严,更是不值一提,毕竟逼她们当娼 | 妓的人不是虞澹渊。
纵横古今,委身青楼红院的可怜女子,多是因家中贫穷,才被卖进此等灭绝人性的□□之地,供官员富绅肆意玩弄,在绝望中成了唯能以色相示人的低贱玩物,不论她们愿意与否,除非有人出钱赎身,但价之高往往令那些看似深情相许的男人望而却步,她们付出的全部在他们眼中所承载的价值,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低贱。她们亦逃不了。即使九死一生逃出,没有路引,如何出城?
她们的悲惨是强盛如大靖,繁华如钱塘里最微不足道,也是最无可奈何的一处腐烂。历朝历代,这样的事,这样的她们都存在,只多不少。这是人世间难以消弭的一类脏污,譬如枝叶繁茂,根茎蔓延百年的一棵老树免不了被害虫啃食树皮,啄木鸟再没日没夜捉虫,也不及缝隙里的害虫潜滋暗长。
虞澹渊沉湎于悲痛,没过多地想她们是如何一起从蝶梦庄到四里之外的虞家,也没想她们为何会在如此大的胆子赶在此时来。
他没有精神气再理她们,只无力地叫她们回去,还大发慈悲地让扶着自己的小厮派马车送她们。
她们却不动一步。
一个女子抽噎着道:“我是不会再回去的,我本来是个良家女子,纵使孤苦伶仃,也可以去街边支个摊子,然后去盘个铺子,最后再寻个好郎君。”她大喘着气,“可是我却阴差阳错过成了这样任人蹂躏,没有尊严的日子,曾经的我不懂事,当泥足深陷后方明白罪魁祸首……是你……”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是你,是你虞澹渊啊!”
围观之人皆怔住了,便全然不顾怔在原地,目色死寂的虞澹渊,开始交头接耳,热情交谈着蝶梦庄的发家史,还有先前听到的蝶梦庄东家年轻时的风流轶事。
这两桩事,可是彻底将虞澹渊钉在了耻辱柱上,为世人所不齿便罢了,重要的的“略卖良人”的罪名可不轻,是要处以绞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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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人,草民以为,虞澹渊罪不至此,这其中定是有苦衷。”说话的男子长着一双鱼泡眼,脸下堆着几层厚膘,语气继而冷了下来,对着那些女子道:“你们纵使不愿只当服侍人的娼 | 妓,那也不能这般污蔑虞东家吧,我们都知他待人谦逊,性子温和,怎会做出逼良为娼的勾当?”
他身边的人不说话,都默契地往后退了退,不再与他站一起。
今日这些女子来者不善,加之先前虞澹渊与徐夫人的丑事暴露无遗,知县何大人更是巧上加巧地离开又折返。
所有人都在想,虞澹渊这事儿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暗中那人将这一切都安排得妙不可言。
楚思尧和姜蕙安淡淡看向何序衡,恰巧对上他往外渗着寒气的目光,那也是杀伐之气。
何序衡道:“律令法度不容亵渎,也不是不分时刻场合的死物。葬礼乃人事之大,若非万分危急之事,绝不容在此滋生是非。若有冤要申,一纸状书直抵衙门,何苦在办丧事的时候寻来?”
“若是再闹,我就遣人将你们全都押回衙门,当即升堂断案!”
“我早已派了人回衙门遣捕快来此,只消半个时辰多就到。”
何序衡叹了口气,眼神沉淡,“你们且先作歇息,待之后宾客们吊唁完后,随本官回衙门。”
他朝宾客们稍一挥手,“都别看热闹了,本官与你们先去灵前吊唁,至于你们心中所疑虑之事,待本官查清楚后给你们交代!”
说着便先行至虞澹渊身前,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渐渐传来,愈发清晰。
“此事何以不是万分危急之事?”
“否则她们为何要借葬礼来见何大人一面?”
楚思尧和姜蕙安神色淡然,在一众不时惊诧的看热闹的人中,有几缕春雾清辉萦绕在周身,恍若超然物外却又掌控一切的仙人。
何序衡回头,心中一惊。
来人是叶蓁,那个引虞清曜入竹里居死局的饵。
“放肆!”
何序衡愤而指向叶蓁,然后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在紧挨着的姜楚二人身上定了一瞬,复又回到叶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