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曜葬身竹里居火海,当夜虞澹渊便在痛不欲生中,挑起为亡子下葬的担子,好让他早些入土为安,莫要成了凄惨无依,游荡无归的孤魂野鬼。
至于让他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具亡魂的心狠手辣,罪大恶极之人,虞澹渊是断然不会放过他。
何序衡前十几年来算计他便罢了,他可以咽下一切不为人知的苦楚,毕竟他也的确跟着何序衡吃到了些甜头。
但是虞清曜是他的底线,他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傲然前行,从牙牙学语到能言善辩,他也殷切教导于他须收敛锋芒,切不可莽撞,凭着一腔孤勇意气行事。清曜是他此生心中最柔软最不可触及之处,可是何序衡竟敢公然违背与他的誓约,对他的亲手骨肉下手!
何序衡以为此举是折了虞澹渊的双翼吗?不,这简直是残忍剥夺了他活下去的念想。
此刻的虞澹渊双手勉强撑在一个事物上,被岁月刻划出一道道年轮的双手不住颤抖。双眼红肿得惊人,眸中一片萧索死寂,看过去,这哪是平日里脸上总浮着温和浅笑的蝶梦庄东家?
他手撑着的事物便是虞清曜的棺柩,虞清曜的尸身将将被人放进去。
虞清曜的脸本就白得透粉,此时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身上的寿衣穿得齐齐整整的,只是对于瘦削的他来说有些宽大了。这是自然,因为这寿衣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虞澹渊这个人这些年来是做了些错事,但他其实并非全然不通人性,心硬如铁之人,他总是有一种自己活不久的不祥之感,或因突发恶疾一命呜呼,或因事情败露斩于断头台。
他亦担心过,若他哪一日死了,给他亲手穿上寿衣的唯有清曜,一想到清曜会为他痛哭流涕,他就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涩。
造化却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颤颤巍巍地摸着这张苍白面孔,仿佛仍是不敢相信。
“儿啊,清曜,你睁开眼看看爹爹……”
突然,他再也支撑不住,两眼缓缓闭上,轻飘飘地倒在地上。
“老爷!”
守在虞澹渊身边的两个小厮,方才一个去端茶水,一个去门外接待了虞濯春。同时回到正堂后,见自家老爷倒下了,立马将其扶到了邻近的东耳房歇息。
虞濯春迈步进到正堂,走到棺柩前。待看到里头的尸身,一张峻然如山峦的脸渗出几许凄然,总是坚毅傲然的眸子也柔弱了下来,像是为此番缟素胜雪,亡人尚幼的情景所动容悲恸。
其实她与这个侄儿并不相熟,因为他出生时,她已成为了虞家焙的东家,而虞澹渊也早已带着妻儿自立门户。更遑论后来虞澹渊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她更是与虞清曜没什么接触了。
她却为虞清曜流露出伤意,正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那更为可怜的儿子——虞翊风。
虞翊风自小身子骨弱,被虞濯春偷偷养在盛京。
今年年初,她没收到过自盛京寄来的一封信和家书。她毅然决然上京,才知翊风枉死。
悲痛欲绝之后,她恍然察觉翊风之死兹事体大,另有文章,因而暂将丧子之痛咽进肚子里,一步步查清所有的事。
直到前一个月,有人找到她,说要假借虞翊风的名头行事。
楚思尧在虞濯春身后,眸色清泠泠的,像是有薄雪轻覆,静穆冷淡。
他着一身白色细麻布长袍,虽然他的身份对于虞濯春何序衡之辈来说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只要他想,他就是虞翊风,逝者就是他的表弟。
虞濯春回过身来,声音如常,只是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她道:“我先去看看虞澹渊,总不能就这么睡了过去,这葬礼的一应事宜还等着他安排呢。我身为长姐,虽能帮衬一二,但总归是个外人,得他自己身体力行。”
话音刚落,从正堂前的甬路传来一个声音——“澹渊又晕过去了?那还不赶紧请个大夫来看看,虽说是因悲伤过度晕了过去,那也得当紧一番!”
说话之人是何序衡。
他今夜得知虞清曜死于竹里居大火里,震怒之余也渐渐平息下来,这并非意料之外,毕竟楚思尧这个人心思过于深沉。然后他立刻去了趟虞府,见楚思尧与姜蕙安。
此时天近欲破晓,曙光浮现,他来赴虞澹渊为虞清曜举行的葬礼。
事件一重接一重涌来,当真是逼他逼得没有喘口气的机会,他压根来不及同虞澹渊会面,解释虞清曜并非他所杀。
眼下来了,竟得知虞澹渊晕得不省人事。
“何大人。”虞濯春朝何序衡福了福身。
楚思尧回过神来,眸子里波澜不惊,也恭敬道了句:“何大人。”纵衣着朴素,也遮掩不住雄姿英发,一时令人移不开眼。
何序衡看见“虞翊风”,以及站于他身侧的姜蕙安,眼里迸发出少许骇人冷潮。此时此刻,在他们面前,他已没有必要全然戴上那副假面孔。
“翊风和姜二小娘子倒是酒醒得快啊,一个多时辰前我在虞府时,你们还醉得一塌糊涂。”何序衡凛然开口。
楚思尧但笑不语。
“我们酒量好,醒酒也快,所以便跟着虞夫人来虞家吊唁,送虞公子最后一程。”姜蕙安收了收下颌,微一垂首道:“何大人更是不辞辛苦,深夜里去虞府找我们问话,眼下又亲自前来吊唁,不愧是人人津津乐道的父母官啊,民女觉得大人这个美名当真不虚。”
姜蕙安同楚思尧一样着白色长袍,年纪尚小,容颜犹稚,却在话语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人亵渎与轻视的贵气,仿佛她并非一简单的刺史之女。
虞濯春瞥了眼姜蕙安,虽被她的气度微一震慑,但还是厉声说了句:“在何大人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
楚思尧咳了两下,目露不忿,然后握住了姜蕙安的手。
姜蕙安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心里“切”了一声。
这时,虞家请的大夫来了,小厮欲往东耳房里迎。
虞濯春对何序衡说:“何大人,先同民妇进东耳房瞧瞧二弟吧,听听大夫怎么说。二弟醒后,大人或许能安抚一二,让他振作起来,毕竟眼下主持葬礼,让清曜入土为安才是最紧要之事。”
何序衡:“嗯。”他本就是要急着去见虞澹渊的,不然不知道虞澹渊将自己当做伤人凶手后,能在葬礼上搅出什么事来。虞清曜毕竟是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独子。
只是他忘记了一个人,虞清曜除了是虞澹渊的儿子,还是徐夫人崔容的亲“侄子”。
他此时火烧眉毛,只想先把虞澹渊这颗随时会爆的暗雷先给熄灭。
虞濯春和何序衡进了东耳房之后,楚思尧和姜蕙安就立时走到大门前。
前来吊唁之人众多,都被一一从正门迎入。虞澹渊为人性子温和,擅与人攀谈,蝶梦庄的生意做得又大,因而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也不少。
姜楚二人佯作在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还帮着迎客,实际上是在等一人。
一辆马车从府门前的石板路上辚辚行来。
楚思尧眼中神采轻扬,碰了碰姜蕙安的手。姜蕙安踮了踮脚,视线越过一颗颗脑袋,举目望去。
从马车上下来的,先是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随后搀扶一个夫人下来,那便是徐老爷和徐夫人崔容。
姜蕙安看去,徐夫人整个人都大变样,雍容华贵,动人样貌,似未出阁小娘子般的面容,通通不复存在,此时沧桑遍布整张脸,只是一个为亲“侄子”前来吊丧的悲痛欲绝的姨母。
徐老爷是男子中罕见细致入微的,更遑论在黄土埋了半截年纪里的这些男子中。
他一手握着夫人的肩,将她牢牢搂在怀中,另一只手还轻轻握着夫人颤抖不已的手,轻柔安抚,还用帕子为她仔细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
仔细看去,他看向夫人的眼里也是湿润润一片。
待走到门前,管家对他们亲切问候一番,还劝徐夫人节哀顺变。徐夫人是大公子的亲姨母,看到她那般浑身无力,悲痛不已地躺在徐老爷怀里,管家是该好好劝慰几句。
其中一句是:“徐老爷,就算再着急,也合该乘府中车驾前来。乘这等桟车前来,从南到北这么远的路程,不仅不舒服,还容易给夫人身子折腾出病来。”
另一句是:“徐宴公子是随后到吗?他与公子既是表兄弟,也是自小玩到大的挚友,得知此事,想必心情很不好受。”
徐夫人又悲伤过度晕了去,徐老爷就紧紧抱着她,叹了一口气,回答道:“一听闻此事,我们便是乘府中车驾来的,但不知怎的,半路上两只车轱辘都坏了,我们就敲了一户人家的门,同一个半时辰后出摊卖早餐的人家借了辆马车,这才碌碌前来。”
“至于徐宴。”徐老爷眼神微沉,徐宴从昨日到现在都没个人影,不知又去哪儿鬼混去了。徐老爷这么想,却只是说:“他会来的,表兄弟一场,人心都是肉长的。”
姜楚二人将这些话通通听入耳中,心照不宣地用胳膊肘戳了戳彼此。
他们当然知晓那辆马车为何坏在半路,此乃断锋的杰作,要的就是让他们赶在何序衡之后来。
他们也知晓徐宴为何并未出现,此乃姜承宇的杰作,徐宴绝不能与他爹娘一同前来,不能让他与他爹娘有单独相处的时刻。
只消将他们前来的时机安排得恰如其分,那么自会有一场大戏上演。
因徐夫人气厥了过去,徐老爷将她抱进了离正堂不远的西耳房,又请方才那个为虞澹渊请来的大夫过来,用法子将她唤醒,很快就醒了,大夫松了一口气。
徐夫人一醒来就哭闹不止,鞋还没穿就要出去见虞清曜。徐老爷忙着给她穿鞋,又追在她身后跑了出去,压根没听到大夫方才说的话。
“我就说我这祖传的法子没问题吧,怎么对虞老爷就没效果呢?怎么唤都唤不醒,真是见鬼了。”
东耳房里,虞澹渊躺在榻上,探了探鼻息,人没死,只是气厥了过去。方才大夫使出浑身解数,都唤不醒他,最后只能无奈道:“许是他过度悲恸,致使气厥不醒,接下来只能看他自己有没有生的欲望了。”
虞濯春与何序衡坐于几案两侧的椅子上。
虞濯春道:“大人与虞清曜联手,虞澹渊在此之前可知晓?”
何序衡摇摇头,“他不会允许我利用虞清曜的,就算是虞清曜主动求我同他联手,他也会因此与我生了嫌隙的。”
虞濯春沉吟一下,“那虞清曜这一死,他便会猜是你杀的了,毕竟在他心目中,虞清曜一直都是个谦逊有礼,意气昂扬的孩子,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只会成为他在你面前的软肋。”
说到“软肋”,何序衡思忖半晌,蓦地想到了什么,“崔容是虞清曜的生母,你可有打听到在顾无忧一案,还有蝶梦庄刺杀案上,他们母子二人的一些牵连。”
何序衡语气一顿,“换句话说,崔容对于虞清曜的事,究竟知道多少?我的人并未查到什么,但我心有不安,方才紧着虞澹渊,忘了崔容。”
虞濯春摇摇头,“我也是,没查到什么。”
天际曙光愈盛,将混沌的夜空撕开一个大口,朝晖倾洒入户,东耳房里空中飘洒的尘埃都清晰可视。
“阿濯……”何序衡看入虞濯春的眼,声音是融于温煦朝晖里的高山雪水,“翊风不是我杀的,我不会狠下心来去染指和伤害你身边之人。”
虞濯春看着他,突然失笑出声,“我知道,只是我希望,你不伤害无辜之人,不单单是因为我,更是要发自内心而为。”
移开视线,她的嗓音难得轻柔,颇有安抚意味,竟还有一丝女人独有的柔媚之气:“我当真不知崔容关于虞清曜的事知道多少,也不知她是否知晓你的事。”
何序衡一时移不开眼,唇角微张。
一阵叩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何序衡极信任的衙役周殊。他在禀报之前看了眼虞濯春,何序衡示意他但说无妨。
“暗卫混在人群中发现,虞家门外出现二十来个可疑之人,他们衣着打扮虽没什么异常,但那种潜藏着灼火的眼神,不同于寻常百姓。”
“而且他们中招了,我们故意放出去的死士,被他们暗中灭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