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衡今日来时,是故意只带着周殊乘马车前来,就是为给楚思尧留下一个他回去时势单力薄的漏洞。
楚思尧他们明白,自己明面上不能向他们问罪,只能背地里暗杀。所以他既要自保,又不想暴露自己提刑官的身份,只能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
蝶梦庄和虞家本身地处偏僻,要驱车半个时辰才得以回到城内,且还要走一段山路。
此乃天赐良机。
也是何序衡的良机,因为暗中将楚思尧的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正是他的精锐暗卫。
牵一发而动全身,楚思尧若轻举妄动,只会落得个被生擒的结局。
天已经亮了个全,整个世界都被淡淡的光辉所萦绕。
今儿不是个晴朗天,太阳将将探出脑袋来,就被忽来的云团子给遮蔽。
何序衡要“走”了,走到院子里时,才发现先前聚集的人少了大半。他问后才知,是因为虞澹渊此时昏迷不醒,那些吊唁的人也没法去问候一二,提早走了也不好看,毕竟虞家焙东家还在,所以他们或是去了后花园赏景,或是由虞家斯役引着去了厢房歇息,彼此交谈起来也方便。
何序衡又问了句:“他们呢?”
周殊很快明白,应道:“就在方才出了门。”
虞濯春这时从另一侧匆匆走来,“我方才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周殊愣怔住了,因为他看到他家大人笑了。
不过若面对的是虞濯春,便也不足为奇。
从虞家出去不远处,交织着两三条较为繁闹的街市,此时太阳初上的晨间,便有农人小贩身披晨露,在街上来来往往。
“摊主,这包子怎么卖啊?”
“素的三文钱,荤的六文钱。”
“好,荤素各来一个!”
男子着一身褐色短麻衣,从摊主手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赞叹道:“不错啊这包子,摊主手艺真好。”
摊主长得老实,笑道:“过誉了过誉了。”
男子喉咙吞咽一下后,突然凑到摊主面前,笑得十分有深意,“那么可愿告诉我蒸好包子的秘诀?我让我媳妇学一学,我不做这生意。”
老实摊主想了下,便招手让他离得再近些。一旁卖馒头的一个人不屑一顾,“切”了一声。
男子兴味昂扬地支着耳朵,听摊主一脸自信地窃声说道:“他们方才进了对面的裁云轩,还没出来。”
男子眺望过去,对面的裁云轩开门不久,一眼望去里头零星几个人。
“摊主心胸宽广,不愁以后发不了财。”
他进到裁云轩大堂里,四处环视,将余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全然吞咽下去后,才问女掌柜:“掌柜的,我想给我媳妇儿买两身衣裳,要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最时兴的款式。”
女掌柜打量一下男子,轻一撇嘴,不情不愿道:“跟我来吧。”
到了二楼,各式各色的衣裙挂于三面墙壁,余下一面堆放着整整齐齐的布料,像山一样,满满当当的。
女掌柜见男子目露讶异,愣在当地,于是笑道:“这位贵客,我们这儿应当是没有你要买的衣裳,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右转出去换一家。”
“先前,你们这儿可来过一男一女?”
“来过啊,有两对,不晓得你说的是哪一对?”
“男的比我高半颗头,女的的身量……大概在男的下颌处。皆相貌不凡,气度出众。”
“走了不久。”
“走了?”男子讶然道。
怎么会走了呢,他一路跟过来,只走散了一下,也问过潜藏在人群里的自己人,那二人不可能消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放眼四周,视线落到那一面堆放着的布料上。
走过去,伸手探去,正要掀起,却被拦住。
“贵客这是要看布料?可我看你这架势,不像如此。”女掌柜道。
男子只定了一瞬,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将她的手推至一边,一把将放在最上头的布料掀起,又逐一掀翻三四层,宽大柔顺的布料瞬间落了满地,里头却确确实实地没人。
女掌柜怒从中来,叉着腰当即让男子赔她这些名贵料子,“这可都是一等一的绫罗绸缎,最上头的是锦,却被你弄得乱七八糟。它们清洗时本就要万分谨慎,却被你弄上脏污,你说我还怎么卖?”
男子一脚踹飞脚下一匹华锦,正要扬长而去,却闻一阵脚步声从下面传来。
上来的是自己人。
“你们怎么都上来了?”男子低声问。
“不是说他们在此地吗,见你半天不出来,想着上来助你一臂之力。”
“助你个头!”男子压了压嗓音,“我们中计了,他们压根就不在此处,我们快走!”
“这就想走了?”女掌柜声音像是燃得正烈的一团火,“你可有问过老娘同不同意?!”
女掌柜走下去哭喊道:“来人啊,十来个大男人欺我一个商贾之女孤寡无依,谁来评评理啊。”
她生得美,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没一会儿,从外头乌泱泱进来一群人。
此时的楚思尧与姜蕙安,正好端端地坐于行在外头路上的一架马车里。楚思尧眸色清淡,像是冬日轻点于梅枝花苞上的雪,虽疏离孤高却别有一番幽韵。
姜蕙安离她极近,坐于他身侧,弯下腰一扭头,不期然间看到的就是如斯盛容,很快低下了头,目光却又掠过他脖间突出的喉结。那突出之物像是被她的目光给惊到了,瞬间上下涌动一下,她随之闻得静谧空气里的吞咽声。
他们几乎是同时感受到身侧之人发出这一声音。
姜蕙安有些尴尬,不仅是因为他们自进了马车后凝固的空气,更是因为她此刻肩膀与他挨得密不可分。
像是早已习惯了与楚思尧在外人面前做戏的亲密举止,她初初进入这马车,就下意识地与他挨到一起,还挨得这般没有分寸。
可是此时为何如此不自在呢,明明在外人面前,她可以与他牵手,拥抱,甚至是坐于他大腿上,钻进他的怀中,她一心想着要和楚思尧一起,蒙蔽旁人的双眼,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没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存在,她才忽觉自己竟是这样地不自在,紧张,仿佛一举一动不能再以做戏当借口,而是她的下意识的真情实感,是她的心之所向。
而她由心驱使下做出的选择,并非与这个人保持恰当距离,而是毫无防备地贴近他,纵使她那一瞬间像是被雷贯穿了全身,她都是心乱如麻地,小心翼翼地坐在原地,没能挪动半分。
她从前经历过,当然不能再自欺欺人,这种感觉是为动心。
她受过情伤,一度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自己会再次被情思拂乱心头,她从前就是太贪恋这样的温柔缱绻,以致沉溺其中,忘却了自己是一国长公主,不该在婚事上如此任性,她该听皇兄与母后的。纵使皇室之女的爱情向来不圆满,但她的安然无恙是在皇兄母后的庇护下才有,她所享的富贵荣华也是在大靖万民的托举与供养下才存,她为了所有人,以自己区区一桩婚事作为微不足道的牺牲又有什么呢?重来一次,她愿意。
一念及此,姜蕙安表情有些失落,心像一块石头一样,“砰”的一声落入井底,然后就挪到另一侧坐好。
楚思尧有些怔然,喉咙又吞咽一下,握拳掩鼻咳嗽一声。
“阿宁,我知道你一夜没睡,想必是很乏了,这是我的不对,是我没能安排好一切。你放心,待一会儿到了虞家,待今日事了,我一定让你安心睡个好觉,不必再担心任何人对我们下手。”
此话一出,姜蕙安方才落下的那颗心又渐渐浮了起来,在她胸腔里猛地乱撞起来,连耳后都愈发灼烫。
她真是受不了他,他就只会将自己的心搞得乱七八糟,然后他自己还一副温温柔柔的坦然模样,倒显得她怪异得很。
于是她的声音有些怒意:“你说这些作甚?!我又不是这样想!”然后又夹杂了些许无奈与不忍,一瞬间柔软下来:“难道你不是一夜未睡吗?甚至你还要费力施展身手,若说累,你比我更累啊!真是的,你知道吗,你这样只会让我……”
她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说“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姜蕙安一阵发作后倚在了车壁上,阖目养神,不再理他。
楚思尧却全然怔住了,良久,他才笑了笑,他知道他的阿宁向来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娘子,若是从她的嘴里听到一些顺耳的话语,那才是真的不被她放在心上。
她方才,只是在关心他,像他担心她那样,担心着他。
这分明是个冬日,可楚思尧只觉有满室春光倾泻进这逼仄车室里,又像是和畅惠风,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心田,一吹一拂,酿就一派春和景明。
她终于对自己这个表兄心有所忧,有所盼了,他这便餍足了,他是个不贪心的人。
他摘下面具,又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微一睁眼,便看见一张俊逸至极的面孔,眸里像盛着半碗雪。忽然一阵春风拂过,雪竟然成了翠绿柳叶。再揉一揉眼,又变成了三四月的桃花。
“你看吧,我的脸色是不是尚好,我是个皮糙肉厚的男子,早已习惯少眠,所以你不必担心。”楚思尧一笑,“而你呢,是位身娇体贵的小娘子,当然得好好紧着了。”
姜蕙安只觉方才的雷又卷土重来,击得她浑身酥麻不堪,也让她的唇变得麻木,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或是假话,或是真心话。
这时,马车却猛地一停,愣怔着的两人同时前后一晃。
楚思尧腰腹用力,尚且挺直,可姜蕙安却一头砸在了楚思尧膝盖大腿上,她的脸颊两侧跌入楚思尧的温热手心。瞬间,手心渗出细汗。
楚思尧完全僵住了,整个人动弹不得。
姜蕙安愣愣地抬起头,坐直身来,两颊红得不成样子,心似乎立时要从嗓子眼里一跃而出,急促的呼吸是再也平息不下来了。
不知这马儿是突发什么恶疾了,又狠狠地颠了一下。
这时,往前栽倒的人是楚思尧,他栽倒在了姜蕙安的唇瓣上。
而姜蕙安背靠车壁,两手握拳,死死抵在软座上,动弹不得,一双眼瞪得仿佛能吃下整个楚思尧。
两个人的唇最初是狠狠撞一起的,而此时只是轻轻触碰着,可先前那股撞击带来的酥麻却经久不散,让他们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马车正常往前驶去,而车室内时间戛然而止,停在了这一刻。
楚思尧在静止间,第一次如此近地观赏到了他的无边风月,那是他这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