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衡笑了一下,随后看向一旁同样被押着的周殊,示意其是在周殊身上。
景鸿看了眼楚思尧,楚思尧淡淡地眨了下眼,然后笑了笑,“景大人尽管去搜身。”
话音一落,楚思尧便迈步往前走,走到姜蕙安身前约三四步,对上她的目光,轻一摇头。
姜蕙安已然冷静下来了,自心里仔细捋了一下宋逸的来意。沉吟一番,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二,只是她不确定,她还要好好地想,对上楚思尧的眼神也是犹疑和有些许迷茫的,眼里似萦了一缕雾气。
但楚思尧的眼神却是坚毅而笃定的,像是自深海里燃起一簇不灭灵火,灼灼火光在海水间蔓延,似绸缎一般丝滑而泛着冷光。
姜蕙安叹了口气。
宋逸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整个人的吐息变得急促,然后变得绵长,却沉然得可怕。
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他真的一刻都忍不了了,但他劝慰自己:很快就好了。
“大人,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玉佩。”
何序衡看到周殊的目光在闪躲,他的眼神变得很可怕,像是明白一切后的愤恨与不甘。
何序衡最后被押走时,拼尽全力回了一下头,一张骇然的面容上,虞濯春对上他的眼神,最后看到的,竟然是落寞。
只有她能捕捉到这份落寞。
十几年来的相处并非全是利用,也有那些相知相惜的瞬间,对于虞濯春来说何尝不弥足珍贵?但她不曾放纵自己沉溺过一次,一次都没有,因为她明白孰是孰非,何为大局为重,错了就是错了,她从不是个愿意为了那么一点情而付诸一切,赌上所有的女子。
明明如她所愿了,可看着他的背影,她眼角竟有一滴泪。
罢了,活到这把岁数了,纵容自己落滴泪又何妨?
她自认无愧于任何人,无愧于天地。连送他最后一程,也只是悄悄地落了一滴泪而已。
转过头去,却不见何恭时,视线往远了一瞧,见他呆坐在廊下,不知在想什么。
姜蕙安缓缓转过去,冲着宋逸一笑,然后走近两步,轻声道:“你来了,怎么跟景伯一起来的呀?”
宋逸一言不发。
姜蕙安知道宋逸一路走来,肯定听到了自己与虞翊风的一些风言风语,他或许也知道虞翊风就是楚思尧。
至于那块玉佩,姜蕙安猜到是在宋逸手里。周殊看似对何序衡忠心耿耿,实则是朱齐的人,所以何序衡一开始说玉佩在他手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后来落在了宋逸手中,毕竟宋逸此次前来就是为朱齐做事的。
姜蕙安一直看着宋逸,宋逸也不搭理她。
见院里的人要渐渐散了,宋逸突然回转过身来,面对姜蕙安,轻轻扒拉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笑道:“阿宁,多日未见,你可想我?”他俯了俯身,离姜蕙安极近。
再抬手要摸她脸之时,手臂却为人一制,他头都不回,直接小臂用力顺着往外一抵,另一只手握成拳,与楚思尧缠斗起来。
景在云叉着腰看热闹,冲姜蕙安一扬下颌:“你想让谁赢?”
姜蕙安回了句:“废话,当然是楚思尧,他要是将宋逸打输了,将长命锁夺回来,我也安心不是?不然一旦楚思尧因为玉佩惹上事了,我大约也吃不了兜着走。”
景在云笑出声来,“再怎么样,你应该不至于吃不了兜着走吧!”
姜蕙安:“……”
是啊,她是长公主,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会有危险。
宋逸和楚思尧的身手不相上下,打得不可开交,你一下我一下的倒是谁也不吃亏。姜蕙安远远瞧见,宋逸揭楚思尧的面具未果,反被楚思尧一拳砸在了脸上。
景在云又笑了,“还得是我们楚大人,不是什么草包就能随意挑衅的。”然后看向姜蕙安,见她并不恼,于是继续说:“姜二小娘子,有时候人太年轻了就容易莽撞,还得是稍微上点年纪的,二十三岁就刚好,身上年轻,心里沉稳,是不是很有道理?”
他们就那么打着,爱看热闹的那群依旧一窝蜂地聚着不走,景鸿想着这好歹是个葬礼,也不是个事儿,便喊着:“都给我住手!像什么话!”
他们压根没把这话听入耳,激烈的动作不曾停下。
离得极近,手臂交缠,连鼻尖都几近相触时,他们僵持着,四目恶狠狠地相对。
“她是我的女人,你凭什么染指她?!”
“就凭我爱她,护她,尊重她。”
宋逸怒火中烧,再忍不了,一掌从楚思尧脖颈间劈过去。
楚思尧一个旋身,抓住他下身的漏洞,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地上沙土轻扬,而男子挺直弓着的脊背,身姿英挺,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一股贵气。
这一刻空气凝固,众人都目瞪口呆,心想这虞翊风好潇洒厉害的身手。
宋逸坐倒在地上,回头看了眼姜蕙安,见她站着原地不动,他突然苦笑一声,抹了把嘴角的血,然后顺着姜蕙安凝聚成光的视线看过去,讽刺地笑着:“你以为你赢了吗,你这个夺人所爱的卑鄙小人。我与阿宁心意相通,你却对她百般纠缠,逼她不得不顺你心意,待在你身边。”
此言一出,引起四方轰动。
怪不得他俩方才都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呢。
宋逸起身走到姜蕙安身前,径自牵起她的手,“阿宁,我来了,你别怕。我们现在就走!”
楚思尧也疾步走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你别想走,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
这不是楚思尧能说出来的话,姜蕙安心底疑惑。但很快她就明白了,楚思尧这是在护她的名声,为了不让她承受太多非议,所以用此等强迫的言语将自己塑造成个强人所难的登徒子。
其实姜蕙安大可说是宋逸无礼纠缠于她,她与宋逸并非他口中的有情。
那楚思尧的长命锁呢?楚思尧的身份呢?
这两样是将楚思尧置于不利之地的利刃。
宋逸这也是在暗暗地威胁于她和楚思尧,借此逼她跟自己走。先前为楚思尧辨说时的态度也足以证明,宋逸只想带她走。
“宋逸你是何种身份,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楚思尧一说出口,跟前的景鸿,景在云都惊了,纷纷表示使不得,楚思尧绝不能在此暴露身份。
可他不为所动,姜蕙安就没感觉他拉着自己手腕的手松过一分,是下定了决心,不让她跟着宋逸走。
景在云向来笑嘻嘻的,可此刻看向楚思尧的神情严肃得很,眉压得很低,如乌云将坠于地。
姜蕙安再抬眼就看到楚思尧抬手触到面具,像是在给宋逸表示,他压根不怕他的威胁。
景在云扫了眼四周,低声骂了句:“楚思尧你疯了?!你的脑子呢?!”
姜蕙安登时将楚思尧抬起的手带了下来。
姜蕙安不懂楚思尧在此时此地暴露身份意味着什么,但她嗅到了事关危急存亡的味道。
楚思尧忽然开口:“还记得我前夜对你说过的话吗?”
她记得——“从今夜开始,到明日,后日,其他人不论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动摇,你只能坚定地同我站在一个阵营。”
她对楚思尧说:“可是,那时你不知道会有长命锁这一插曲。”
再天衣无缝的局,也不一定会全然沿着布局人的谋划,按照它既定的道而行,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或大或小。
宋逸道:“长命锁在我手,我想凭此大肆张扬楚大人同姜家人在钱塘县的威武事迹,可太轻而易举了。”
姜蕙安回过头看向宋逸,“宋逸你别太过分了。”她语气不敢太嚣张,毕竟命脉都在他手上捏着呢。她不敢再任性,只能与他徐徐周旋。
“好,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