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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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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萧霖。

姜蕙安心神一动,有关她身世之谜的证据与萧霖有关?他知道其中实情,又做了什么?

她眼睫轻眨,仍是以近乎森然的沉静来等待杨淮接下来的话。

“无论是当年纪穆清与太后的私情,还是有关你真实身世的证据,都因为你那位仁德贤明的兄长,而在世人的嘴里不至于落得人证物证俱在,无可辩驳的难堪境地。前者至今仍有流言,乃是因他们二人余情未了,旧情难断。并且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他虽厌恶冷落纪穆清,但从来都没有赶尽杀绝。那些私会的证据,哪怕是落到旁人手中,他也会把它们乃至知情人统统杀了。对于他俩,萧霖已仁至义尽。”

“至于你的身世,几乎没有人怀疑过,一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太后胆子大到在先帝眼皮子底下犯秽乱宫闱,欺师灭祖的大过。二是他们手中并无任何证据,你说为何这么多年来有心之人刻意去查都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这皆是萧霖这些年来苦心孤诣,费心探查的手笔,才会让你的名声清清白白。”

“其中最能指认你并非萧氏血脉的,便是一只白玉扳指,还有你与萧霖并不相融的血。”

姜蕙安内心的滋味难以言说,像是曾经漫山遍野的似锦繁花,如缎青翠,在上一世心上受了伤后,便荒芜了一半。如今听到这些话,又荒芜了些。虽不至于寸草不生,尚有萋萋芳草,可秋风拂过更显荒凉孤寂,而不是草长莺飞二月天的生机勃勃,更遑论日出江花红胜火的风流意气。

嘴角牵起的笑泛着苦涩,声音却镇定:“所以呢?”

杨淮咽了下口水,又细细说来:“前朝太子魏承元好玉,同你祖父志趣相投。魏承元有两只上好的白玉扳指,世上仅有一模一样的两只,后来他出事,这两只就都在儿子魏秉文,也就是纪穆清的手中。”对上姜蕙安的目光,说:“再后来,其中一只就给了太后,后又到了萧霖手中。”

“另一只还在纪穆清的手上吗?”姜蕙安问。

杨淮甚是敏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姜蕙安能问出这个问题。按道理来说,这是纪穆清的东西,自会在纪穆清的手上,寻常人都会这样以为,如果他不知实情,他亦不会说一句看似是废话的话。

他微一怔然,摇摇头,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不是,在你出生一年前,这只白玉指环就被纪穆清弄丢了。”

姜蕙安眼眸渐渐幽深。

“落到了一个名为段宗的人的手上。”

“这个段宗如今和我差不多年纪,当年在盛京时就是个常年混迹于赌坊和教坊的浪荡子,事实上他爹只是在太后母家裴家做事的一个家仆。他父亲老实巴交,在裴家的几十年勤勤恳恳,因为曾对太后的弟弟裴云骁,也就是当今镇北大将军舍命相救,故而裴家对他用度丰厚,常赏些好物件儿。他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大笔钱,却都被儿子段宗拿去挥霍。段宗甚至经常与狐朋狗友结伴去盛京名楼揽月阁,就是在那儿,他无意撞见太后与纪穆清在一起。他本是不认识纪穆清的,也没认出戴着幂篱的太后,当时的皇后,不久前还是裴家嫡长女。他对那俩人有些好奇,便跟了上去,他看见有一个人走上前来,戏谑地唤他纪大人,才知那个英气的男人还是个官。那个人好奇纪穆清身后的神秘女子是何人,便不顾纪穆清意愿自顾自地上前去揭她的幂篱,手将触到幂篱上,两个男人就开始交手。而坐在一旁桌子上仰视着他们看热闹的段宗,却认在先前的一瞬间瞥见了女子面容。”

“段宗那时并未成家,所以跟着他爹住在裴府,自是认得这个裴家嫡长女。他虽混账,可也不是个胆大的,撞破这种欺君罔上的秘事,震惊之余也心有不安。他是个游手好闲之人,之后在揽月阁碰见二人足足有三回。最后一回,他们前脚离开,段宗后脚就在门槛一侧捡到那块白玉扳指。看着就不是凡品,他不经意间打量了周围,见没人注意,便收进了自己衣袖,想着不拿白不拿,又够他在赌坊豪爽几回。后来他一直留着此物,是因为他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自己手中之物以后或许用处不小,此等秘密堪称无价。”

“后来裴叙青身死,段宗他爹伤心之下离开裴府回了家乡,段宗起初没跟着回去,过了没几个月,也离开盛京去追随父亲。今年年初,段父离世,段宗忽然上京,带着那只白玉扳指,是去找纪穆清的。年轻时潇洒风流够了,到了不惑之年就想为自己身上镀金,于是就借这只十几年前的贵重之物,千里迢迢上京,去求纪穆清给他安排个体面又闲的营生。毕竟他身为一介草民,都对纪穆清与太后的留言蜚语不少耳闻。他也听闻过朝中有很多人针对纪穆清,他若是以手中之物为筹码,想必也能大捞一笔。可他那会儿在盛京时并没有,说来也奇怪,他恰巧那时在赌坊里赌赢了一大笔,再加之段父离开裴府时,将裴府给的一大笔抚恤银钱给了他,他手头上有了从未有过的一大笔钱,便没在白玉扳指上动心思了,便像对待一个珍品一样将它悄悄留在身边。”

“直至今年上京去找纪穆清。”

“这些是思尧去追段宗时,听到他亲口说的。至于思尧为何会突然知道段宗这个人,突然去追他,是受了萧霖的指派。萧霖只让思尧尽管去找这个人,将他带来见他,别的什么都没说。思尧查着查着,就发现事情越走越偏,再加之萧霖峻然决绝的态度,他心里一处迷惑霎时豁然开朗,便是你的真实身世。”

“萧霖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君,思尧这样性子耿介,直言进谏的臣子,不被其他人所喜,却被他视为不可多得的能臣,又因为他还是皇子时,思尧的一身清风正气就在他面前展露过头角,所以他将不敢交与旁人做的事,交给他去做。”

“包括会极大威胁到你与太后地位名声的事,他都放心交给思尧。”

“因为他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普天之下谁能有天子猜忌多疑,再怎样看重与欣赏,始终不是与他有血亲的人。可他还能信谁比楚思尧更多呢,为了守护真正的血亲,看似手握极权实则势力单薄的帝王只好赌一把。”

姜蕙安听他说完,脑中思绪庞杂,但她将它们每一个都认真对待。虽然只听他这一大段言语,有的地方接不上,就像中间少了一段的丝线,但有的线是渐渐清晰起来的。

其实在杭州府时,她问过楚思尧,他年初回来杭州府赴任,她碰见他在追杀人,那人是谁?他说是段宗,是圣上指派他亲自去追的。

她那时想这也许是朝廷要犯,与她无甚关系,便没再多想。但忍不住想多跟他说几句话,就问了,他也没答白玉扳指的事。

只是他认真地看着她,那眼神如一汪泛着涟漪的翠湖,倒映着她的眸子。分明是温柔的,却有摧枯拉朽的力量,将她一下一下卷入湖底。她本来以为势必要溺亡,结果一化北冥之鱼,二化千里之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样刻骨铭心的感受倏忽而来,久久不散,是因为随他盈满万千柔情的眼眸而来的,是同样温柔缱绻但又能稳稳托起一颗心的好听嗓音:

“阿宁,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我读了那么多年书,也曾一朝夺得状元桂冠。但我面对你时,从来都踌躇,不知该如何向你诉说我的所思所想。或是因为不敢,觉得不会拥有,所以只好将那些酿就的情思埋入深不见底的悲寂中,但这不意味着它被削减过一分一毫。”

他双手拢着她握在一起的手,温热渗入肌理,直到触得心间阵阵酥麻,“就算一切是假的,我的这颗心也是真的,我多么希望你能快一些察觉到,它存在得真真切切。”

“阿宁你一定要记住,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就算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不一定为真,谁都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实际上谁都是山中迷客。”

“我们要比旁人持有更多清醒,更多镇定,才能最先拨开迷雾,走出山林。相信我,我们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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