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突发情况,距离秦芜生被围剿也还有至少半年的时间,如今却只剩下十日,如何看也不可能赶上。
这一切余妄并不是没有预料过。早在当初钟千的躯体被那只狐妖夺舍余妄便有预感会出意外,仙宫内有人与外界接应他算到了,将仙宫结界令牌交给佟昔也是他顺水推舟。
这一切与其说是突发情况,不如说是余妄一手布下的棋。
他算到太多,却没算到会只有十日的时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余妄闭着眼,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从这场美好的梦境中抽身清醒,然后跌入不见底的深渊。
骤然缩短的时间给了余妄美梦止步于此的错觉,自己和阿生好像不会像师尊和宿明归那样。
十日……怎会够。
“妄粼。”
蝴蝶振动翅膀飞离花叶,余妄闻声睁眼,玉景还是那身婚服,红色是惹眼的,穿在玉景身上只衬而不违和,恍惚间站在那的好像不是玉景,而是他余妄。
喉间堵着,那口气不哽人,似棉花却也强势,折腾着余妄迫使他无法镇定。
大梦一场最怕一盆冷水迎头泼下,余妄满脑子只剩下无力的一句“怎么办”,思不及言不得,只能攥着秦芜生的手一次又一次试图握紧。
“师尊……”
无可避免的慌乱,幸好那声音细若蚊蝇,旁人听不清。
玉景的步子不急不缓,指腹触及眼尾时余妄才猛然回神,那点湿意被往上抹开,泪痕便作上挑的眼线,阳光一照,若隐若现。
玉景温声:“怕?”
鼻尖涌上一瞬的酸意,似乎是箭矢离弦从身侧掠过的一瞬,眼里便涨了些泪:“怕。”
怕救不回阿生,也怕这场即将结尾的美梦,更怕美梦结尾下一瞬的悲剧。就像最初晃醒自己时忧虑的那样,怕沉溺,怕不愿离开。
他早预料到,偏偏躲不掉。
手心握着的那只手是温暖的,不是仙宫里那双毫无温度的木头;这片花海的阳光落在身上能将他一点点捂暖,仙宫却那样冷。
余妄不求什么,只是想有人替他暖手。
三百年真的很难挨。
眉心一暖,余妄的思绪被强行打断,无数咒法涌入脑海逐渐有了雏形。
玉景两指轻抵,灵流以不可见的速度涌入,玉景说:“那日为师与你说过,这场梦的出现是为了你,一切都是以你为中心。不是时间操控的你,而是你操控的时间。哪些该记得,哪些又该忘记,自己侦辨。今日既已有了告别,便该离开了。”
“可我不想……”
玉景没听完,“过去无法改变,一切已成定数。你该做的,是离开,回去。那边还有临风宗的未来。也有你的未来。别让一切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师尊……”
我不想。不想要什么未来,更不想去管仙宫未来如何。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推回那个谁也没有的地方,我只是想留在我长大的地方,只是想留在你们身边。
那边什么也没有,没有阿爹阿娘,没有兄长,没有阿生,没有师尊,没有宗主长老。师尊不见我,宗门早没了,所有人都死了。回去,我能看见的只有万名碑上灭掉的几千个名字。
师尊,我想要的从来不止是阿生一个人回来。
多的话余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迎着玉景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余妄忍不住,眼泪催着他的唇角向下撇,像极为了吃糖而耍无赖的小孩,“我不想回去。”
玉景面无表情将余妄又推开一些,声冷似冰:“你既不愿,为师便帮你一把。”
玉景眼神一凛,灵力冲开衣摆的一瞬震出百里,身侧的人似被震碎的幻影消散,余妄下意识握紧秦芜生的手,却只得到灵流从指缝钻出。
“师尊!”
余妄一把握住玉景抵在自己眉心的手,“师尊我不要回去!”
玉景好似没有听见,方圆百里的一切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虚空强势地占据余妄的世界。
眉心的手挣脱不得,那道温和的灵力正在以不可挡的速度侵蚀他的意识,夺走、强占。
我不要回去!
求你了师尊不要让我回去。
灵潮吞噬,就连那可望不可及的天际也被吞入虚空。
师尊……
求求你……
再给我一点时间……
潮汐将尽,乞求似孤沥入瀚,未起微澜,万事仍归旧迹。
师尊……
我在那边已经没有家了……
“叮铃——”
翻涌的灵潮遽然涌向虚无,消失不见。
玉景的神识紧盯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余妄最后求饶的话。
他以野兽的形态将那最后的意识圈禁,却反被一根尖刺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