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已是夕阳西下，许是察觉到了白佑霖的动摇与妥协，余晖落在院里，竟觉野花野草也绚丽得像假的。

有一点虚幻。

元楹楣儿时最不喜欢听一类话，譬如父皇说下次来看她，太子说她总有一天会超越过往先贤，曲弥欣说，无论前路坎坷都会与她同行。

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话，她更喜欢听父皇说每年生辰来看她，太子说只要她努力用功就能超越过往先贤，曲弥欣说只要她折一千只莲花灯，遭了灾的灾民就能得到庇佑。

而她从白佑霖应允生孩子的话里，听出了他自己都想不清楚的困惑。

倘若白佑霖告诉她，生孩子会让他失去什么，他又愿意对抗什么，她便能坦然接受。

可她又能懂，白佑霖说不出口的到底什么，就像她说不出，她从此不再做虞国的公主，而只做梁国的顺民。

背弃之言，是会割烂喉咙的。

罢了。

站在门前看他将马背上的东西卸下，又给马儿添了水与草料，习惯性抚了抚胭脂虎的脑袋，她忽然觉得……就这个距离很好。

元楹楣道，“白佑霖，我又不想跟你生孩子了。”

没有理由，白佑霖提东西的手一顿，骚动与压抑，解脱与遗憾，说不清谁占了上风，喉结一滚，声音生涩地笑着调侃，“你八成想我死。”

元楹楣笑得得意又娇俏。

转过身进屋检查一番，屋里焕然一新，被打扫得干净，长条的凳子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张栩，元楹楣仔细用手指感受灰尘，抚过大部分物件后，满意极了，“张栩，你还有这本事呢。”

张栩累得叹气，“唉……是不是有人打着哥哥的名义落井下石，贱买村民的土地？”

“你知道还问我。”元楹楣道。

“我不是白给你打扫的。”张栩疲累地坐起身来，“我只想问你该怎么办，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哪怕你要利用他，那也得他值得利用。”

“像今日这样，与他毫无关系的事，也会在有朝一日成为他的罪证。他说他愿意为了陛下死，是想同你割席，但他并非真想死，他未尝没有一个建功立业的梦，未尝不会伤心。”

元楹楣觉得张栩是个很极端的人，从前她觉得张栩的极端只是为了白佑霖，而今日她生出了不同的想法，他或许是攀附白佑霖的，但他攀附的目的好像不为名利，只为了宣泄一种愤怒，对世道不公的愤怒。

而他认为，萧臻简不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不公，反而会让他唯一的可以攀附的信仰陷入泥沼，他对萧臻简满是挑剔，远不如对白佑霖的憧憬，自然不觉得梁国和虞国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可以大方向她求教。

元楹楣当然顺势而为，“张栩，你想得不错，你哥最笨，他乖乖交权任人处置并不能让天底下贫苦之人得到拯救，治国绝不是这个道理，他这样人就握有左右天下的本事，才不至于让恶人做了天下的主。你放心好了。”

白佑霖在外头听得清楚。

他承认有他们说的话都有道理，可是张栩小家子气，元楹楣心怀鬼胎，他当然也想掌握力量，但若他掌握的力量为他们所用，那也是他不愿看见的事。

忽然感受到了孤独，好像世间真没有人会真的懂他明白他，会设身处地的心疼他。

不过……无所谓了。

走到无路可走时，死了便是。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干活，白日和元楹楣说了些什么买了些什么，他今晚都要实现，于是钻进灶房开始忙碌，洗洗切切。

元楹楣钻进灶房里，见他光着膀子正在干活，漂亮结实的身躯实在养眼，动作行云流水洒脱不羁，一切都长在他的骨血里，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大道至简的一人。

恍若回到沙漠里那些日子，仇与恨被锁在了这片土地，而他们在广袤的另一片土地纵情。

元楹楣才绑上襻膊，又开始同他吵吵闹闹，挑挑拣拣，“你这菜洗的不干净。”

白佑霖横眉怒目，“瞎说！白菜长两个黑点怎么了，这菜本身就长黑点！”

元楹楣自知说错了话，悄摸揭过去，“嗯……那就不能种不长黑点的白菜？”

“啊？”白佑霖震惊不已，“你该不会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白菜心儿？我是种不出来，要不你来种？”

“本就有不长黑点的白菜！你种不出来那是你笨。”

“是，我笨！”白佑霖扯着嘴角笑起来，“我笨你就别吃！待会儿你敢动一筷子，手指头给你切了！”

……

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闹了许久，周知燕回来了，在县衙打听到公主被白佑霖接走，才放下了心，回来时，给元楹楣带来的情报。

“公主提的那几个老臣萧臻简请回来了，有人官复原职，但也有人拒不效忠萧臻简，不少人向公主递来了投名状……”

周知燕说了不少梁京城的动向，元楹楣一一听着，挨个记下，周知燕说完了好多，说到最后一句时，话语变得有些犹豫，“公主……耿路兰死了。”

元楹楣拨弄着门前倒挂的枯草，手忽然一顿，眉头蹙起，“……怎么死的？”

“据说是吃醉了酒，掉进水沟里淹死的。”

元楹楣想起曾经听到的秘闻，耿父少壮有为，每战必克，积功至显。娶美妇，诞一子一女。帝嘉其勋，屡赐御酒。会庆功夜，醉溺沟渠。帝恤其家，厚赐金帛，复召其妻入宫，封为美人……

醉溺沟渠。

也不知是他自己选的死法，还是萧臻简赐的死法，元楹楣心里头满是无法言说的悲凉与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