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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百业根(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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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楹楣听得万分诧异,一来诧异江祈安在新旧朝间,无比坚定清晰的选择,竟然公然选择如此敏感的话题,毕竟像很多地方,梁虞之间的赋税都没分清楚,例如唐泽县,一切都模糊得厉害。

二来诧异岚县学子的反应,除了两个贡士,几乎都能对这论政的题目说道一二,每个人各抒己见,且岚县本身的县政与其余地方天然有差,简直是天然的取材之地。若学院历来如此,能培养出几个优异的进士并非天方夜谭。

不过也有问题,他们的论断,普遍尖锐偏激,元楹楣只在开国时的史册里见过这样的偏激,或许在国君选择某个方向后,一国之风便趋于稳定保守,不再能接受偏激的言论,反倒是一个新的政体需要这样的狂放与激进。

很明显的割席与示威。

元楹楣明白这些,却并没有抱着抵触心理去评判,相反她万分沉浸,她认为任遥的观点是不对的,且她想反驳。

仁政的确是难以判断的标准,君王的仁也的确与老百姓所渴求的仁不一样,但是仁是先贤留下来的倡议,譬如尊老爱幼,与人为善,诚实守信,邻里和睦,尊师重道……

若完全没有这把标尺,仁便会彻底失序,沦为暴力统治。

她有一点想说话。

下一刻,正方另一个贡士苏驰却替她说出了口,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论点,他还说,“任遥姑娘,你说偏了,我们论的是前朝是否因为仁而灭亡,前朝灭亡的原因有很多,吏治混乱,财政崩溃,军队失控,土地兼并。姑娘如何将诸多原因归结为仁政?”

任遥毫没有退却,反倒轻松一笑,“说的好!我们就来说说前朝,说虞国,是虞末帝!前朝末年,军队为何失控?因为财政崩溃,又为何财政崩溃,因为土地兼并,那他们如何土地兼并的呢?”

“不瞒诸君,前两年我逃离了岚县,偶遇贵人,给我瞧了瞧历年来土地兼并的内情,我一一阅览,发现这群人动作最大的时候,就是灾荒来临,灾荒贱买田地!每逢灾荒,就有大臣写上那悲天悯人的歌赋,唱人间疾苦,唱老天无情,虞末帝耳根子又软,自以为施行的是仁政,人又无力解决,只能听之任之,说减赋税就减赋税,越减贪官规模越庞大,官官相护,排挤清流,最后无官不贪,哪怕有科举,常人想要做官,几乎不可能!”

“很多时候,仁是软弱的,受群臣所定义,是果而非因。倘若虞末帝拒不减税,那朝廷重臣会不会说他坐视不管,实非仁君?”

听到此,元楹楣眼睛一亮,她虽然不认同任遥的观点,但她说的论据倒是针针见血,以前憋在肚子里,只能同曲弥欣说说,如今被说出来,莫名有一种冲动,想揪着她父皇的领子道,“瞧嘛,让你这么蠢,亡国了吧……”

这样的想法荒谬又可笑,元楹楣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笑了,心情悲凉又滑稽,五味陈杂。

她继续听。

正方又反驳,“仁政是结果,是指从制定到施行都取得了利于百姓的好成果,才能称为仁政,那半吊子政策怎么能成为仁政?”

这个说法元楹楣很赞同,但任遥再次反驳,“这么同你说,假设朝廷的仁政兴修水利,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再假设各级官员一心为国没有半点私心,也认为兴修水利极好,可落到百姓头上,你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因为生产而体弱的妻子,此时命你服徭役,你家人要怎么吃饭?”

对方的贡生一直都对答如流,此时却哽住了,任遥乘胜追击,“倘若像你这样的人家户有千千万万呢,如此算不算苛政?”

“这就是我们对仁的偏差!”

“我为何会有如此深的感受?”任遥轻笑,“前两年我不是逃婚了吗,在路上遇着一个饭都吃不起的妇人讨钱,她吃不起饭的原因是因为田地被侵占,丈夫讨说法被打死,我帮助她告官,官司输了。我非得追查到底,查来查去我查到了州府刺史,州府刺史并非占土的人,而占土的人是军队,他说军队要吃不起饭了,吃不起饭就无法抵御外敌,他将这种退让称为仁,还对我说,就算追到皇帝那儿,也是这个结果。”

“战争我们的确不喜欢,但是老百姓的田地利益何尝不重要?非要在这里面权衡,天下大势轻轻便盖过了老百姓,那老百姓算什么?”

“老百姓要的不过就是吃饱穿暖就好,上头的人却说,那哪儿行,吃饱穿暖也太苦了,用一双怜悯的眼看你!可老百姓又不是不劳作,如果不是被人抢占,他们能自给自足,分明是强盗与旁观者,偏偏一个仁,让他们相信自己成了圣人,与老百姓的初衷越走越远!”

喔……

元楹楣忽然心口一闷,忽然想起在唐泽山挖芋头的两个女子,她们说只要今年不欠钱,日子就好过了。她当时想,那哪能好过呢,完全不够啊,甚至没能问一问欠钱的原因,全顾着可怜去了。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毫不起眼,但细想往昔,真有这样的瞬间,会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在做更正确的事,例如,耿路兰的求助事小,而太子的失踪关系着虞国的未来。

自以为是的怜悯与同情,让她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太高,导致判断偏差,位高权重的人一点偏差,落到老百姓头上,就是不堪的命运。

忽然像是被一颗石子砸中,猛然间的开悟,让她难以维系体面,后面的辩论都没怎么听进去,直至结束,掌声雷动,周围的人自个儿讨论起来。

白佑霖喊了她好几声,最后掰着她的脸强行扭了过来,“丢了魂?”

元楹楣回过神,有一瞬间,忽然觉得他银色的眼眸很清澈,她木呆呆地问,“你听得懂吗?”

“嘿!”这话真是气人呢,白佑霖不开心了,“我又不是傻子,这都听不懂?”

说完嘛,他恍然回神想起这个辩题就是在骂她爹,瞬间改口,“不过,有些话说的对有些话说的不对,你也别听全了。”

元楹楣僵硬地扯着嘴角,“也是……”

江祈安和千禧走过来,白佑霖一看江祈安面无表情的样子,就知道这人来者不善,他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此时将元楹楣一把揽过,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辩得好!没想到我这样的粗人也听得懂!”

“诶!饿了,晚上吃什么呢?”白佑霖像八辈子没吃过饭那样,不要脸地问。

江祈安欲言又止的嘴闭上了,千禧立即接话,“就在附近呢?晚上也是吃江鲫,侯爷和姑娘不会觉得腻吧?”

话题被引到了岚县的吃食上,元楹楣仍是对这场辩论难以忘怀,一路都在思考。

白佑霖趁着千禧陪她走在前头,慢悠悠对上了江祈安的脚步,似不经意地道,“江县令,虽不知你是对谁有脾气,但你这样是不是太无礼了?”

江祈安微愣,“在下何处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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