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船离开的清晨,河面泛起幽寒的濛濛雾气。
兴许是岚县与青州一河之隔,气象却天差地别,又或是她心里头冷,以至于天地为她结了一层冰霜,元楹楣站在船头口口吐着白气,单薄的大氅怎么拢也觉得不如意。
周知燕为她捧来暖手炉,元楹楣故作轻松地问,“你的狗不带走?”
周知燕闻言,立马垂了头,片刻后抬起头强颜欢笑,“六皇子连亲儿子都敢杀,亲妹妹他定然不会在意。”
“当然。”元楹楣淡淡笑着,眸光却显得空洞。
“六皇子是个很狂妄的人,且无能。”周知燕认真分析着,“越是无能越是嚣张,见着公主在梁京笼络了人心,他定是心里慌,又在护国公府寄人篱下,受制于人,这辱没了他皇子的尊严。”
“他暗地里同青州那些居心不轨的人勾搭,想要取潘雪聆代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潘家财大气粗的,数十年的根基,并非一个皇子的名头可以颠覆。”
“这回他除掉了儿子,也是除掉了对手,说不准心气儿一上来,就想动手除掉公主。”
所以,周知燕没有将狗带来,此行不会是游山玩水,一定是紧绷的。
元楹楣平静地听着,他说的很对,每一句都很对,但她一时不知怎么解决,她虽然很想杀了元怀光,但没有决定一切的武力,她就无法统治所有人。
她可以备受尊敬,也可以成为决议的人,但只要名不正言不顺,那所有名不顺言不正都会跳出来为自己争一争。
所以元怀光还不能杀,除非她能找一个血脉正统,她认为自己的孩子也是血脉正统,但她仍旧难有身孕,白佑霖还防着她,常常都是弄在外头,恼了他好几回。
路边随便抓一个孩子吧。
她已经开始这样计划,但前提是潘雪聆能镇得住场子,还得将周易覃安抚了,不然这团人就散了。
脑子里想着许多极其沉重的事,转过头她问周知燕,“你是不是很想安稳度日?”
周知燕一怔,立即否认,“并非如此!若我想安稳度日,就不会出现在公主面前。”
“你其实很聪明,所有侍卫里面你是最聪明的,什么都看得透,局势也很明晰,怎么年纪轻轻就将生死看淡了呢?”元楹楣同他闲聊。
“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把生死看淡。聪明又如何,看得透又如何,不,就是因为将生死看淡了,所以我们一生才要找个不得了的人追随,总不能从生到死,从里到外都这么平淡,有趣很重要。”
“那你觉着,我有趣,还是曲弥欣有趣?”元楹楣坏笑着问他。
周知燕满脸无奈,他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始终无法相信曲弥欣会将公主献给敌酋,甚至是投降,只能抓狂,“公主!怎么每次都同他比!”
元楹楣笑话他一阵后,忽然道,“白佑霖也很有趣。”
“啊?”周知燕愣愣的。
元楹楣张口,“如果那一天我殉了国,你可以去跟着他。此行你不用担忧你的狗,他对兽类还挺细心,定会替你仔细照顾。”
周知燕并非不认同她的话,只是从这话里感受到了无力与颓靡。
他跟在公主身边那么久,如今又见识了岚县,怎能不懂呢,她向往了一辈子的理想,被萧臻简轻易得到了,而她所站的立场,正是她理想的囚笼。
如何不让人悲哀。
他都没敢答话,只任船悄悄地,寂静地往青州而去。
*
白佑霖是早上去唤她起床吃饭时发现的,元楹楣留书一封,写着,“勿找,勿念,勿等。”
他找了好几个人念都是同样的意思,让他别找了,别想了,别等了。
什么玩意儿?
百思不得其解!
昨夜两人又搂又抱的,乖顺得像绵羊,说话也好听,怎么今早上就勿找,勿念,勿等?
白佑霖也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找来张栩两人在屋里闷闷生气,做客别人家他也不好踢坏个椅子凳子,但他就是一肚子气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尽量压低声音,却止不住胸腔里的怒吼,“她还要我对她怎样?”
“是她非要跟着我来的,我一直给她承诺会护着她的命,哪怕跟二哥作对,我可以,我可以!”他戳着自己的胸膛,声音明显在哽咽,“我就是莫名其妙的相信她,相信她看到岚县就会回心转意,会同我回家好好过日子,这样我愿意护她一辈子!”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相信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白佑霖已经语无伦次了起来,通红的双眼,浑浊又焦躁的声音,让他像是一只亟待发狂的野兽,看得张栩也很无奈。
张栩并不在意白佑霖和谁在一起,但他从元楹楣那儿拿到了切实可执行的指点,此刻他心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对于元楹楣突然消失,他也有些不安,更别提安慰白佑霖了,他只能顺着白佑霖的话答,“你相信她还不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白佑霖一时被噎住了,可他认为不是这样的,如果她只有美色,他敢肯定自己不会那么心痛,可他到底在心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不服气,不服气她为什么会觉得复国是对的,又或是打心眼里想让她向自己屈从,证明自己的爱是值得,再或是恨她每次都死乞白赖的赖上自己,然后说利用他就利用他,说走就走……
可是他仍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