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看到信的那一刻,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弑子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么?
她左右想不通,元怀光难道不知道天下大势不在他们手中?这种时候笼络一切力量是重中之重,他让周易覃失去儿子,让凉州势力失去依傍,谁愿意帮他复国啊?
父皇三十几个子嗣,怎么偏偏留下了他。
元楹楣差点被气死,靠在床边像丢了魂一样,要她主持大局,元怀光将人得罪了,她怎么主持大局,欲哭却无泪。
也不知坐了多久,白佑霖回来了,他有几日会住在军营,不一定每日都回。
今日突然回来,元楹楣正陷入泥沼中不可自拔,被外头仆役的声音吓一跳,猛地翻身而起迅速坐到了书案旁,像往日那般埋头写画。
她并不想让白佑霖看见她的脆弱,那是自寻苦恼。
白佑霖一进屋,像是卷进来一阵风,屋里的烛火被卷得摇曳,他风风火火站到元楹楣面前,什么都不说只弯下腰啄了一下她的脸颊,柔软极了,“想我没?”
元楹楣笔杆戳着下巴,眼珠子往上抬,轻轻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白佑霖爽朗笑了,早就习惯她嘴上没一点好的样子,到了床上可不一样,几日不见是想得很,于是此刻在她面前问东问西,“写字怎么不磨研墨?”
元楹楣顿时心头一紧,做贼心虚,却很快掩饰过去,“我在想,想通了才能写嘛。”
白佑霖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只觉得她翕合的唇瓣异常好看,眸光像一簇幽幽的火,欲盖弥彰的滚烫,“我帮你研墨……”
元楹楣如何瞧不出他的心思,但她实在没有心情,倘若要走,今夜就该决定是否启程。
但她好像没有选择,不走能怎么办,让元怀光祸害完周家祸害杨家,将所有能帮助他复国的人都得罪一遍?
她完全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此刻心下明了,或许在黎明时就会启程。
心里似乎舍不得,元楹楣的目光黏在了那未完成的政论上,如果可以她想将看见的一切写完,像描摹一副盛景,差一点边边角角未能完成,也让人魂牵梦绕,耿耿于怀。
白佑霖无事献殷勤,认真给她研墨,粗糙的手掌此时动得那么细致,冷不丁听她道一句,“去别的屋睡。”
拒绝来得猝不及防,白佑霖忽然就不高兴了,理直气壮地道,“不去!”
此去青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更别提白佑霖是否能接受,闹不好就是决裂,元楹楣确有几分不舍,软了态度,柔了声线同他好好说话,“我今夜想将此论写完。”
她好诚恳,眸光似水,忽然柔情蜜意,一下子戳中了白佑霖的心,他很受用,不自觉伸胳膊将她揽过,搭上的肩头,揉捏她脸上的软肉,“这么晚了,多亏眼睛,会瞎的,明日写不好么?”
“不好,差一点便能结束,拖到明日心情又不一样了。”
白佑霖略微皱眉,盯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在她执着的眼里败下阵来,“行……那明晚上呢?”
元楹楣看着他恳求的双眸,顿了好一会儿,不舍的心思忽然漫过了心野,脑子里争斗不休,一派认为该同他坦白,或是找个借口体面的去青州,但另一派觉得他不会同意,反而在他心里筑起隔阂,认为她是那个背叛的人,再无还的余地。
最终她没有应白佑霖的恳求,而是将话题扯远,“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你今日见到了他们的战船?”
白佑霖知道自己拗不过她,长叹一口气后,一脸无奈地回应她,“见到了,四十艘!可厉害!”
“你知道我站在江边瞧见那四十艘战船时,心里头多激动么?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据说还有几百艘在造!”
元楹楣此时也不忘打探,“这么大的船可不是说造就造的,木材、艌料、造船匠都需要不少人呢?岚县不足十万人,他们如何能撑得起这么大的工程?”
“嗐!穆如光跟我说,这县令江祈安做事可狠绝了,他做了三件事,让这几百艘船绝对能造出来!”
这些都是机密,元楹楣生怕他不说了,主动拉上了他的手,极其自然地问,“嗯,哪三件?”
“他公开了顶级商客船图纸,召天下工匠聚于此,共同打造新商船。”
元楹楣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好狠的一步,世上最好的商客船在青州,元楹楣不知道江祈安手里的人才是否能打造出那么好的船,但这种赚钱的秘方一旦公之于众,是否顶级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学,所有人都能学到以后去赚钱,人多势众便能破除垄断,青州的富有或会在某一日跌下神坛。
白佑霖又讲,“江祈安在周遭五县选好了地址,选好了人才,给足钱财让他们自建工坊,旨在让他们提供精密的构件。”
“他还成立了匠作会,要将标准向所有匠人统一。穆如光还说,工坊要是多了,有源源不断的人往岚县来安家,人多了就好招兵……”
剩下的便是战争。
白佑霖也试探她,两人隔得很近,他顺势将人搂在了怀里,将人抱得紧紧的,生怕她跑了,“所以,青州必败。”
这话单说是挑衅,但结合元怀光刚做的蠢事,元楹楣觉得,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的人生啊,从出生那一刻就绑在了虞国这条船上,何为尊严呢,软弱的投降并不能换来敌人的宽容,仅仅只能换来践踏与抹杀。或许她该自戕守住公主的尊严,可她自恃满腹抱负,又如何能甘心呢?
手不由自主攥住了白佑霖的衣襟,上面还有尘土的味道,深深嗅着,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可白佑霖却将她越抱越紧,嘴里喃喃自语。
“陈七……”
“自打来了岚县,我就觉得你会跟我回家,你一定是喜欢这个地方。”
“平日你总爱睡到日上三竿,来了岚县,天一亮你就醒了,心里头有事情做的人才会起那么早,都不用人喊。”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