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难以回答。
白佑霖继续自说自话,“我们刚离开草履村的时候,那些村民还敢拦我灵棺!当时我便怒了,自己明明帮他们拿回了地契,他们为何还要恩将仇报。可是来了岚县,我忽然能懂,那才不是恩将仇报,只是怕极了而已。”
“你知道么?”
“岚县没有人请我帮忙。”
白佑霖想起这事也觉得不可思议,从梁京出来后,路上要他帮忙的人可不少,甚至是修葺房屋这样的重活,但岚县没有,他们自个儿就能帮助自个儿,没有人在他面前慌慌张张哭哭啼啼。
“你说说这地方多好啊。”
白佑霖垂眸,在她发丝间轻声道,“我希望战争永远打不到这里来,这样我背负着骂名,辛辛苦苦打仗才有了意义。”
元楹楣将脸靠在他胸膛之上,紧闭双眼,什么也不敢看见。
白佑霖没有放弃念经的机会,“元楹楣,我忽然想通一个道理。”
“嗯?”元楹楣闷闷地应了一声。
而后便听他道,“岚县还小是不是?你说他只有十万人口。”
“嗯。”
“梁国也还小,建国只有七年不到。”
元楹楣不答了,心里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真,白佑霖后面的话,元楹楣在心里头记了一辈子,刻在骨血里,沉痛着,敬仰着,撕心裂肺地纠缠着,再没有平息过。
他说,“你说我死了,二哥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我那时候觉得我是为二哥而战,可我今日想通了。”
“我好像不是为了二哥而战。”
“在同他萧臻简和纪南风结识时,我就是看中了他们肯为我这样的贫苦人说一句公道话,那时候我觉得他们可让人崇敬,想一辈子跟在他们身后效力。”
“二哥利用我时,我的确不开心,可我没有反抗,也从未想过要为自己争一个公道。”
“起初我也以为是自己傻。”
“不过,我现在明白了。”
“造反便是造反,有人说我是阎王,有人也说我是为国立功,你定是恨极了我,可我娘亲若还活着,一定会说我做得对,所以你们谁说了都不算。”
“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有我的良心说了算,今后的梁国说了算。”
“若梁国建国七年就亡,那我只是个造反的人,若岚县这个地方遭遇战争,也是我的失职。”
“梁国以后若有真正的太平盛世,个个地方都像岚县一样,再走投无路,也有路能走到县衙,那谁说我是阎王我都不认。”
“到了真阎王那里,我也不会后悔。”
“我说得对吗?”
他抱得实在太紧太重,元楹楣只觉得自己快被勒得喘不过气了,攥住他衣襟的手指关节发紧又发白,可是又不敢将人推开,看到他等一个答案的脸。
她害怕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真诚的恳切与哀求,也害怕他那满是纵容的眼光,所有的爱对她来说都是逼迫,因为立场就是这么个东西。
如果前朝的人和今朝的人能同时存在,那耿路兰也不会溺毙于脏污的水渠里,他明明是开城门的那一个啊。
那夜,她害怕了多久,便在他怀里趴了多久。
她不是逃避的人,心痛的战栗过后,她还是抬起头看他一眼,也说不准这是作为情人的最后一眼,因为若是青州真要反,那再次相见时,他们只能是敌人。
可就这么一眼,他在泪眼中变得无比模糊,变成了眼里光耀的斑点,同岚县一样璀璨光点,让人不忍直视,只能避其锋芒,闭眼低头。
白佑霖以为她没有再反驳,心一定是软了,不然也不会如此柔软地扑在他怀里。
他不逼她说违心的话,只盼着她在往后的日子里,渐渐能同岚县同梁国渐渐相融。
元楹楣还是拒绝了白佑霖在房里留宿,说她要将岚县的模样给描摹完,白佑霖虽然遗憾,但什么都依着她,去了别的房间入睡。
元楹楣可没骗人,她点了一夜的灯,将所有内容写完,盖上朱红的印,而后认认真真通读一遍。
写得极好。
应该说,是岚县长得极好。
黎明到来时,她不再于纸与墨中流连,在顷刻间抽神,而后,她将那写了厚厚一沓的纸稿,一张一张点燃。
直至火光燃尽笔墨,她对岚县的所有憧憬都被烧成灰烬,灰飞烟灭。
她踏上了去青州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