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抵达青州的那一日,护国公府内,为元承安办了一场丧事。
元怀光的身份容易被萧臻简盯上,外头不明所以的人都以袁公子相称,这让元承安的丧事也办得极其冷清。
周家来了几个人,大多是周易覃的兄嫂侄子,一群人跪着为皇孙披麻,还有青州知晓元怀光身份的人,两边的人都不是很高兴,灵堂里气氛异常锐利。
直到元楹楣踏进去那一刻,众人松一口气般投来目光,可眼底那冷寒的敌意仍未来得及收回,殷切又阴毒的目光让元楹楣呼吸不畅,一想到要调和这两拨人的关系,就让她疲惫不已。
潘雪聆连忙迎上来,扶着元楹楣的胳膊就开始掩面哭泣,“公主,公主,可怜的小皇孙,天资聪颖,如此年轻便夭折了,令人甚是心痛啊!”
比起潘雪聆,周易覃这个母亲却一动不动,跪在地上双目失神,好像天塌下来也无关于她,哀莫大于心死。
元楹楣投去目光,潘雪聆也紧随她的目光,声音里满是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潘雪聆想啊,这话不对,父母儿子除了用来对仗工整,该是分开来算比较好,她只可怜一个母亲的心。
元楹楣长长叹了一口气,轻拍潘雪聆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蹲到了周易覃旁边,轻抚上她的背,“皇嫂,节哀。”
很无力的一句话,元楹楣不知怎么安慰她,但她站在周易覃身旁,而没有理会元怀光,该是给了周家人一个确切的安抚。
但愿如此。
她认认真真披上麻衣,恭敬地上香,陪着周易覃守灵,彻夜不眠,时不时红了双眼,一副悲伤的模样,真当是姑母的样子。
有时候,她也不知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面对一个孩子的死亡,她确有心痛,可是心里还在谋算着要怎么将礼节都做到位,要怎么让人信服,要怎么让人相信自己。
这是权力漩涡里生存必须的考量,但她仍有愧,至少在某一刻,她该对一个没有做错事的孩子心存怜悯。
元楹楣在灵堂认真守了两日的灵,准备起灵时,熬得双眼通红,形神俱疲,一出灵堂,就撞见元怀光懒洋洋伸着懒腰,神清气爽。
瞧见元楹楣,他转过头笑了笑,“十九妹妹来了啊?”
元楹楣看着人就来气,顿了好一会儿,没理他。
元怀光今日却大气得很,一点也不恼,反倒得意笑着,“你来得正好,待我儿下葬后,我有事要说。”
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元楹楣不会指望从他嘴里吐出象牙来。但她绝不想现在的局面被破坏,她需要周易覃,需要凉州有人响应,于是诚恳跟着棺椁而去。
元承安是以皇孙的身份葬的,远在虞京的皇陵被人占了,潘雪聆提议,将元承安的尸骨葬在延徐山,那里也曾有皇室的陵墓,也算元承安一个体面的身份。
只是不知,这个孩子被葬在父亲杀死他的地方,心里是何感受。
下葬归来后,元怀光特意嘱咐人将潘雪聆和元楹楣唤到屋里,他坐在中央大摇大摆,眸光里带着几分恶劣的笑。
“我儿子葬好了吗?”
元楹楣早就忍无可忍了,下葬他作为父亲竟然不去,她忍不住替那孩子说了句公道话,“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不送儿子最后一程?哪里的皇家礼仪是这么教你的?”
面对元楹楣的责问,元怀光心里畅快极了,因为他是唯一的皇子,再也没人可以威胁他,包括元楹楣这嚣张的妹妹,即便气成这样,也只敢缩在门口叫骂两句而已。
想通这个道理,元怀光放下茶盏,呵呵轻笑两声,目光扫向屋里两个女人,一个元楹楣,一个潘雪聆,觉得她们此刻多么滑稽。
与两个女人的弱小相比,他多么庞大。
他不想羞辱她们了,只淡定地开口,“潘老夫人,十九妹妹,我要登基称帝。”
元楹楣闻言,略微挑起了眉毛,“可笑。”
元怀光立马冷了脸,一瞬不瞬的盯着元楹楣,眼神渐渐变得阴寒,“你说什么?”
“你今日称帝,萧臻简明日就会攻过来。”元楹楣淡定的阐述着这个事实。
“我青州水师是吃干饭的吗?”元怀光拍案而起。
“青州水师在水上确有优势,但落了地呢,如何同纪南风的军队作战,还有刚打了胜仗的征西军?”元楹楣道。
元怀光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心里对有些事情颇有微词,总被提醒着不要得罪元楹楣,但今日实在忍不了,他几步走到元楹楣跟前,利用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瞪着她,“你要说这话,我就得感谢你了,我的好妹妹!”
元楹楣挺直了腰杆仰头瞪回去,不让自己显得弱势,“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委身于敌,为那乡野贼寇出谋划策,让他在达鲁打了胜仗,让萧臻简赢得轻松,若不是你,说不准我们早已复国成功。”
“不信你问潘夫人,岚县已经被我们逼到绝境,却因为白佑霖刚好得胜归来,才让萧臻简抽出手来对付我们!我不信他一个草寇能将骜丹追得节节败退!”
“你说说,不能复国,是不是你的原因?”
多恶毒的话呀,竟将不能复国的帽子全扣在她一个人头上,且用委身于敌来攻击她,这样的事情的确屈辱,但她从不认为灭达鲁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