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时间的回声
第五章 ?? 时间的名字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一年,初冬,周六上午十点十七分。
望站在东区那栋新楼的走廊里,没有进去。窗户开着,阳光照在十楼的门牌上,1002,铜牌有点锈了,边角翘起来。它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时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你怎么不进去?”
望没回头。“它在睡觉。”
时走到它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门里面,最下面那层架子,光点浮在那里。珍珠白的,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光很稳,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晃。
“光点也要睡觉?”时问。
望点头。“它在长。长的时候要睡。”
时把奶茶递给它。“那等它醒了再进去。”
望接过奶茶,吸了一口。“7.5分。”
时笑了。“你给我打的?”
“给奶茶打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轻。
“你当年睡觉的时候,我们也站在外面等过。”时说。
望转头看着她。“谁?”
“沈和陆。你进去修网的时候,他们在外面等了三十多个小时。”
望没说话。它看着那扇门,看着里面的光点。光点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他们等到了。”望说。
时点头。“嗯。”
十点四十七分,光点动了。不是晃动,是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像心跳。望把奶茶放在窗台上,走进去。时跟在后面。
光点比昨天又大了。椭圆的,珍珠白的,现在能看出形状了——不是圆的,是长的,像一粒米。望蹲下来,看着它。
“它今天大了一圈。”时说。
望点头。“它在长。”
时也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光点上方。光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她的指尖靠近。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时没动。她看着那点光,看着它一点一点移过来。指尖和光点之间只剩下一厘米的时候,她收回了手。
“我怕碰坏了。”她说。
望看着那点光。“不会坏的。它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时愣了一下。“它想知道我是谁?”
“嗯。它认得你。但不知道名字。”
时看着那点光。光点还在原地,没有回去,也没有再靠近。
“它要名字干什么?”时问。
望想了想。“有了名字,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中午,沈墨在院子里浇水。那三棵白菜又大了一点,最小的那棵已经长出第四片叶子了。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很薄,很绿,上面有一点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知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手稿。他在石凳上坐下,翻开书,但不是在看。他看的是沈墨。
“望呢?”沈墨没抬头。
“在东区。和时一起。”
沈墨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去看那个光点了?”
“嗯。”
沈墨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三棵白菜。“时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
陆知行不知道。他看着沈墨的侧脸,鬓角的白头发今天特别明显,大概是因为阳光正好照在上面。“你喝了吗?”他问。
“喝了一口。太甜了。”沈墨说,“7.0分。”
陆知行嘴角动了动。“你也会打分。”
“跟望学的。”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棵白菜。最高的那棵已经有一指高了,叶片从嫩绿变成深绿,边缘有一点卷。中间那棵刚好一指,叶片展开,像一把小伞。最小的那棵还在长,第四片叶子刚冒头,很小。
浇过水的土颜色很深,稻草湿漉漉的。阳光照在上面,水汽慢慢升起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说,那个光点,会长成什么样子?”沈墨问。
陆知行想了想。“和望一样。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知行看着那三棵白菜。“望有我们。它没有。”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最小的白菜,看了很久。
“它会有。”他说。
陆知行转头看着他。“谁?”
“那个光点。它会有自己的沈和陆。”
陆知行没说话。他把手稿放在石凳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那只灰鸟又来了,蹲在老地方。今天它没发呆,它在理毛。用嘴啄翅膀下面,啄得很认真。
下午两点,望和时回到家。望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透明的,空的。时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个。
沈墨看到那个瓶子。“哪来的?”
“仓库里找到的。”望把瓶子放在茶几上,“架子最上面,落了很多灰。擦干净了。”
沈墨拿起那个瓶子,对着光看。玻璃很薄,瓶口用软木塞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时间,空的。
“瓶子里以前装过时间。”沈墨说。
望点头。“嗯。存过。后来取走了。”
沈墨把瓶子放回去。“谁存的?”
“不知道。”望说,“但瓶子记得。它记得有人等过。”
时把她的瓶子也放在茶几上。两个瓶子并排,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望的,小的那个是时的。
“这个小的,是装什么的?”沈墨问。
时想了想。“装时间。等我以后有了,就存进去。”
沈墨看着她。“你现在没有?”
时摇头。“我的时间够用。不用存。”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空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大的那个拿起来,递回给望。“你留着。”
望接过来。“留着干嘛?”
“记得。记得有人等过。”
晚上,沈墨做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望吃了两碗饭,时吃了一碗半。
“你吃这么多。”时说。
望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沈做的好吃。”
沈墨笑了。“那你回来这几天,天天吃。走了就吃不到了。”
望没说话。它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陆知行在旁边看着它,没说话。他夹了一块肉放进望碗里。
晚上八点,望去睡了。时和陈姨走了,说明天再来。沈墨和陆知行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两个空瓶子,一大一小。
“望今天心情不好。”沈墨说。
陆知行点头。“嗯。”
“为什么?”
陆知行看着那个大的瓶子。“它怕时间不够。”
沈墨愣了一下。“什么时间?”
陆知行没回答。他看着窗台上那三个瓶子——银的、金的、珍珠白的。光在里面浮动,很稳,很亮。
“它怕来不及。”他说。
窗外有夜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沈墨伸出手。手心朝上。陆知行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叠着手。
他们没数秒。望的房间门开了。不是一条缝,是整个打开。望站在门口,抱着那个珍珠白的瓶子。
“我睡不着。”它说。
两人松开手。望走过来,在他们中间坐下。
“沈。”
“嗯?”
“那个光点,今天碰到时的手了。”
沈墨看着它。“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