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时间的岸

第一章 ?? 春天的信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六年，三月十二，植树节，周二上午九点十七分。

念蹲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前面，手里拿着那把蓝色卷尺。白菜已经收了，土也翻过了，新种子还没撒。他今天量树。不是量树干，是量那道划痕。划痕比年前往上挪了不少，从树根往上，大约到他膝盖的位置。他用卷尺量了一下——四十七厘米。他把数字记在心里，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那块青苔。青苔绿茸茸的，厚厚一层，已经铺到树根另一侧了。他伸手按了按，很软。

沈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念，你的信。”

念站起来，跑过去。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上面写着“念收”。字迹是望的，比小时候工整了很多，但捺还是有点翘。念接过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大树，比院子里这棵高很多，树干很粗，树皮是灰白色的。树下站着两个人。高一点的是望，头发扎着一条辫子，穿着深蓝色的大衣。矮一点的是时，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她们在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棵树和家门口那棵一样。等它长大。望。”

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跑进屋，放在窗台上，靠着那颗新石头。石头里的光跳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中午，沈墨做了面。清汤面，卧了三个荷包蛋。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念吃了一口。“8.9分。”

沈墨看着他。“望姑姑来信了？”

念点头。“嗯。照片。树。和院子里那棵一样。”

陆知行在旁边没说话。他夹了一块荷包蛋放进念碗里。念看着碗里的蛋。“谢谢陆爷爷。”

陆知行没回答，又夹了一块放进沈墨碗里。沈墨看着碗里的蛋。“你今天夹了两圈。”

陆知行低头吃面，没说话。

下午，念蹲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前面，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比着看。照片上的树比院子里的高，树干也粗，树皮颜色不一样。但样子差不多，都是叶子小小的，枝桠伸向天空。他把照片放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阳光照在照片上，望和时在笑。

沈墨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你在比？”

念点头。“嗯。它会长成那样。”

沈墨看着照片上的树。“那要很久。”

念想了想。“我等。”

四点，望和时来了。念没有跑出去。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望走进院子，在他后面站定。

“你收到信了？”

念没回头。“嗯。树。和院子里那棵一样。”

望蹲下来，也看着那棵梧桐树。“它会长大的。”

念把照片递给她。“你站在树下。时也在。你们在笑。”

望接过照片，看了很久。“嗯。在笑。”

念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望想了想。“夏天。白菜种的时候。”

念点头。“那我种两棵。等你回来吃。”

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梧桐树。树干上那道划痕已经到念膝盖了。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它长高了。”

念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嗯。我也长高了。”

时看着他。“你长多高？”

念站起来，背靠着树干。时用手比了比他的头顶，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到这儿。”念低头看那道新划痕。在旧划痕上面，大约五厘米。

“明年会更高。”念说。

时点头。“嗯。”

晚上，沈墨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念坐在望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望碗里。

“望姑姑吃。”

望看着碗里的肉。“你今天夹红烧肉。”

念点头。“嗯。你寄照片了。开心。所以夹红烧肉。”

望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8.9分。”

念看着她。“和上次一样。”

望点头。“嗯。一样好吃。”

晚上八点，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六道光并排，像六颗星星。老石头在旁边，淡金色的光，很亮。新石头在老石头旁边，珍珠白的，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照片靠着新石头，望和时在笑。

“望姑姑。”

“嗯。”

“你在那边，也写信吗？”

望想了想。“写。给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