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时间的岸

第十三章 ?? 春天的种子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周四下午三点整。

念蹲在院子里那块空地上，手里没有拿铲子。铁盒子还放在窗台上，锈迹斑斑，边角磨圆了，和那串纸糖葫芦并排。他每天看它一眼，没再打开过。今天他把铁盒子的事放在一边，专心看土。土化了，冻了一个冬天，现在踩上去是软的，手指能插进去，摸到下面湿湿的、凉凉的泥。他捏了一小撮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散开，细细的，黑黑的，有一股很重的泥味。他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

沈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汤。“喝了。暖和。”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糯的，红豆煮烂了，沙沙的。“8.5分。”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面。树干上那些划痕又往上了一点，最新的那道已经到他鼻子了。他伸手摸了摸，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笔，在头顶的位置划了一道新的。笔尖划过树皮，沙沙响。

“又长了？”沈墨问。

念点头。“嗯。一厘米。”

沈墨走过来，也看着那道新划痕。“你每年都长。”

念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的青苔。青苔绿茸茸的，厚厚一层，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已经铺到树干另一侧了，像一条绿色的小毯子。他伸手按了按，很软，手指按下去弹回来。他闻了闻，泥土的味道，和白菜的味道一样。他站起来，走回空地前面。

“今天种吗？”沈墨问。

念点头。“嗯。种两棵。等望姑姑夏天回来。”

念拿起铲子，挖了两个坑，不深不浅。沈墨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白菜种子。念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轻轻拍了拍。他浇水，水渗进土里，声音很轻。浇完，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两块土。

“什么时候发芽？”念问。

沈墨想了想。“一周。”

念点头。“那我每天来看。”

他站起来，跑进屋，拿出那个蓝色本子。第二本已经写满了，这是第三本，蓝色的，封面和第一本一样，是陆知行上个月买的。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笔是望姑姑留给他的那支，换了新墨囊，笔帽还是有点松。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

念的日记·第三本

他写道，“今天龙抬头。种了两棵白菜。等夏天。望姑姑回来吃。铁盒子在窗台上。陆爷爷爸爸写的信。时间是圆。岸在。我也在。”

念写完日记，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他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机，拨了望姑姑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望姑姑。”

“念？”电话那头有风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吹口哨。“你那边风大？”念问。望说：“时间网络里风也大。”念想了想。“我种白菜了。两棵。等你夏天回来。”望安静了一下。“好。我夏天回来。”

念握着听筒，没说话。望也没说话。电话里的电流声沙沙沙，像下雨。

“你在干嘛？”念问。望想了想。“在看你的窗台。”念转头看着窗台上那些东西——六道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一棵纸折的白菜，一片黄叶子，一串纸糖葫芦，一个铁盒子。十一件东西并排。念问：“你看到了吗？”望说：“看到了。铁盒子也在。”念点头。“嗯。陆爷爷爸爸写的信。”望又安静了一下。“你看了吗？”念说：“看了。他说时间不是线，是圆。”望问：“你懂吗？”念想了想。“懂。圆不会断。岸也不会断。”

望没说话。念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念开口。“望姑姑，你在那边种白菜吗？”望笑了。“时间网络里不长白菜。”念想了想。“那我帮你种。你回来吃。”

念挂断电话，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个铁盒子。他伸手打开盒盖，把那叠信纸拿出来，翻到那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男人抱着满月的婴儿，站在大树下面。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合上盒盖。

陆知行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走到念旁边，看着那个铁盒子。

“你看了？”陆知行问。

念点头。“嗯。看了照片。你爸爸抱你。”

陆知行没说话。

念想了想。“你在想他吗？”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在想他说的话。”

念想了想。“时间不是线，是圆？”

陆知行点头。“嗯。”

念看着窗台上那些光点。“圆是什么？”

陆知行也看着那些光点。“圆是起点也是终点。是开始也是结束。是你在，我也在。”

念没说话。他看着陆知行的侧脸。陆知行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子，冷静，深，像一口井。念伸手，握住陆知行的三根手指。陆知行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有点干。念握紧了一点。

“你在。”念说。

陆知行低头看着他。“嗯。在。”

下午，望和时来了。念没有跑出去。他蹲在白菜前面，看着那两块土。白菜还没发芽，土还是黑的。望走进院子，在他后面站定。

“种了？”望问。

念没回头。“嗯。两棵。等你夏天回来。”

望蹲下来，也看着那两块土。“会发芽的。”

念点头。“嗯。一周。”

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梧桐树。她走过来，蹲在念旁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给你带的。种子。时间网络里的花种子。种在院子里，夏天会开。”

念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粒小小的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他倒了一粒在手心里，对着光看。种子很轻，风一吹就会跑。

“什么花？”念问。

时想了想。“不知道。开了才知道。”

念把种子小心地倒回布包里，系好，放进口袋。“我种在梧桐树旁边。和白菜一起等。”

时笑了。“嗯。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