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时间的圆

第十章 ?? 春天的圆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二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周日上午九点整。

院子里那个圆还在。雪化了，脚印没有了，但圆还在。不是踩出来的那个，是地上的痕迹——雪水渗进土里，沿着脚印的轨迹渗出一条深色的线，弯弯曲曲，从起点到终点，连成一个完整的圆。念蹲在圆旁边，看着那条线。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和旁边干裂的土不一样。线很细，像画上去的，但确实是雪水渗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土是软的，手指按下去，留下一个小坑。他沿着圆走了一圈，脚踩在湿土上，没有发出声音。雪化了，春天要来了。他走完一圈，停下来，站在起点。那个缺口已经合上了，和旁边一样湿，一样软，看不出区别。

沈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葱，根上还带着泥。“圆还在。”念没回头。“嗯。还在。”沈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湿痕。“雪化了，脚印没了，但圆还在。”念想了想。“它会一直在吗？”沈墨想了想。“不会。土干了，就看不见了。”念没说话。他看着那条湿痕，看了一会儿。“但它还在土里。”

上午十点，念走进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本子，翻开第十八页，拿起笔。笔是望姑姑留给他的那支，换了新墨囊，笔帽还是有点松。他想了想，在第十八页写下：“今天龙抬头。雪化了。圆还在。脚印没了，但土还记得。春天来了。望姑姑夏天回来。石头说，岸在。圆在。春天也在。”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走到窗台前。十三件东西并排，在晨光里轻轻浮动。他碰了碰那颗新石头，石头晃了两下。光在跳，很快。

“春天来了。”他说。

沈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它还说什么了？”

念看着新石头里的光，光在跳，比平时快。“它说岸会等。圆会转。春天会来。花会开。白菜会长。人会回来。”

沈墨没说话。他伸手，按了按念的头顶。掌心贴着头发，很暖。念抬头看着沈墨的鬓角，他的头发全白了，银白色的，和窗台上那颗银色的光点一样。沈墨的手比以前更干了一些，皮肤上的纹路更深了。念伸手握住沈墨的手指，很轻，像握一片秋天的叶子。

“沈爷爷。”

“嗯。”

“你还在圆上吗？”

沈墨低头看着他。“在。”

念点头。“那我们一起走。”

下午，望和时来了。念没有跑出去。他蹲在院子里那块刚翻过的土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土里挖了两个小坑。望走进来，在他后面站定。

“种了？”望问。

念没回头。“嗯。种两棵。等夏天回来吃。”

望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小坑。土是湿的，黑黑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新的，蓝色的，念上个月买的，她一直留着没用——递给念。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种子，深绿色的，比芝麻还小。他倒了一粒在手心里，对着光看。种子是椭圆形的，深绿色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新的。”念说。

望点头。“时间网络里的白菜种子。比这边的甜。”

念把种子小心地放回纸袋里，系好，放进口袋。“那夏天长出来了，给你吃。”

望没说话。她站起来，沿着那个圆走了一圈。湿痕还在，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比早上淡了一点。她走完一圈，停下来，站在念旁边。“春天了。”

念点头。“嗯。春天了。”

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着梧桐树。树干上那些划痕，最新的那道已经到念眉毛了。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粉色本子，翻开，在某一页写了几笔。念走过来。“你写什么？”时把本子给他看。上面写着：“念又高了。到眉毛了。”念看了，然后也拿出自己的蓝色本子，翻开，在空白页写：“时又来记了。她记我长高。”

晚上，沈墨做了面。清汤面，卧了五个荷包蛋。念坐在望旁边，夹了一块荷包蛋放进望碗里。“望姑姑吃。”望看着碗里的蛋。“你今天没夹菜。”念想了想。“今天春天了。吃蛋。”望把那块蛋放进嘴里，嚼了嚼。“8.5分。”念看着她。“和去年一样。”望点头。“嗯。一样好吃。”

晚上七点，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十三件东西并排，在夜色里轻轻浮动。他碰了碰那颗新石头。“春天了。”石头晃了两下。光在跳，很快。

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个圆已经看不清了，但念知道它还在。他每天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沿着那条淡淡的湿痕走一圈，有时候走着走着，湿痕就变得更淡了，像一个慢慢干涸的记忆。但他知道它还在，在那个圆里。

“圆会消失吗？”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