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时间的永远

第一章 ?? 夏天的证据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二十年，六月二十一，夏至，周一下午两点整。

念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看巷口。他手里没拿糖葫芦，没拿信，也没拿本子。他手里拿着一把卷尺——蓝色的，塑料壳，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圆了，刻度有点褪色，但还能用。他蹲下来，把卷尺的一头顶在梧桐树根上，另一头拉到青苔边缘。青苔绿茸茸的，厚厚一层，比去年又大了，已经铺到树干另一侧了，像一条厚实的围巾。他低头看数字，又量了一次。数字和去年一样。青苔没长。不是它不长了，是它已经长满了。他把卷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梧桐树前面，看着树干上那些划痕。最新那道已经到他眼睛了。他伸手摸了摸，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笔，在头顶的位置划了一道新的。笔尖划过树皮，沙沙响。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道新划痕。比他眼睛高了一截。

他走进屋，沈墨在厨房切菜，案板上摆着洗净的青菜。念站在厨房门口，把卷尺放在桌上。“又高了。”沈墨没回头。“量了？”念点头。“嗯。一厘米。”沈墨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身看着他。念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再过一年就会超过他。沈墨看着他，好像在看一棵树长高，每一天都看不出变化，但回头一看，已经长了一大截。“你还在长。”沈墨说。念想了想。“快了。长到和望姑姑一样高，就不长了。”沈墨没说话。他看着念，念的眼睛深蓝色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下午四点，望和时来了。念没有跑出去。他蹲在白菜前面，两棵白菜都长大了，叶子散开，深绿色的，厚实，比他两个手掌并排还大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大的那棵最下面的叶子，叶子很凉，很厚，背面有细细的绒毛。他缩回手，站起来，走到梧桐树旁边。白花开了四朵，蓝花开了三朵，在风里轻轻晃。还有几株新花，是望姑姑带来的种子，小小的，粉色的，还没有开，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像一颗颗米粒。

望走进院子，在他后面站定。“又高了。”念没回头。“嗯。一厘米。”望蹲下来，看着那些花。“明年还会开。”

念把铲子插进土里，挖大的那棵。土很松，他挖了几下，白菜的根露出来。他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握住根部，轻轻一提。白菜从土里出来了，根上带着一小坨湿泥，白色的根须细细的。他把白菜放在地上，看着它。叶子比他的头还大，挡住了他的脸。

“8.5分。”他说。

望笑了。“你每年都说8.5。”

念从白菜后面露出半张脸。“因为每年都一样好吃。”

他又挖小的那棵。两棵白菜并排放在地上，一左一右。“两棵都收了？”望问。念点头。“嗯。一棵今天吃。一棵你带走。”望看着那两棵白菜。“你每年都让我带走。”念想了想。“因为你带回去，和时姑姑一起吃。明年还会来。”

念抱着白菜走进屋，沈墨切菜，念站在旁边看着。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棵小的白菜。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新的，蓝色的，念上个月买的。她装好，系上，放在桌上。白菜炒好了，沈墨端到餐桌上，放在正中间。念夹了一块白菜放进望碗里。

“望姑姑吃。”

望把那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8.5分。”

念看着她。“和去年一样。”望点头。“嗯。一样好吃。”

晚上七点，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十三件东西并排，在夜色里轻轻浮动。他一个一个碰过去，像在数星星。他碰了碰那颗新石头。“夏天了。”石头晃了两下。光在跳，很快。

望看着那些光点。“你每年都攒。”念想了想。“嗯。攒到装不下了。”望看着窗台上那些东西。六道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一棵纸折的白菜，一片黄叶子，一串纸糖葫芦，一个铁盒子，一朵纸折的白花，一朵纸折的蓝花，一本粉色本子，一张写着“他看到了”的纸，一张写着“知道了”的纸。十三件东西。十三件证据。它们并排站在那里，像一排小小的证人。

“它们证明什么？”望问。

念想了想。“证明我在。”

晚上八点，望和时走了。念站在门口，看着出租车开远，转身走进屋。陆知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手稿，没在看。念走到他旁边，爬上沙发，靠在他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