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几天了。
日子过得很慢,像窗外缓缓挪动的日光,从窗边这头漫到那头,挪着挪着,一天就没了。
沈恪慢慢有了胃口。
李秀梅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炖汤,明天蒸蛋,后天包他爱吃的饺子。沈恪从起初的食不下咽,到勉强喝下小半碗,再到如今能安稳吃完大半碗。
他捧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缓慢进食。李秀梅坐在对面看着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也不说话。
这期间,祈愿来过一次。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他家的,沈恪没有问,心里却隐约清楚,多半和妈妈有关。
几局游戏下来,祈愿连连落败,索性将手柄随手丢在一旁,后背重重靠上沙发靠背。
“你知道吗,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挺聪明的,也挺会演,安阳那傻小子现在没看出来你不是本人。”
他语气平平,带着几分无奈:“后来才发现你是真的蠢。”
沈恪指尖按着按键,没有应声。
“明明知道是火坑,还要一头往里跳。”
沈恪按了一下手柄,屏幕上的小人跳跃了一下。
“……现在不跳了。”
祈愿偏头看向他,沉默几秒,弯腰捡起掉落的手柄,重新握在掌心。
“再来一局。”
沈恪接过手柄,没有按开始。他低着头,拇指在手柄摇杆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祈愿。”
“干嘛。”
“白越……最近有联系你吗?”
祈愿看都没看他,语气淡淡的:“没有。怎么,你想他了?”
沈恪没回答,按下了开始键。
……
夜里,沈恪也终于能安稳入睡。
虽然还是会做梦,梦里有门关上的声音和无边无际的海浪声,骤然惊醒时,心跳狂乱不止,浑身发冷。
可抬眼望见的,是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不是陌生的、灰白色的、透不进光的玻璃。
他松了口气,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微微侧身,蜷缩起身子,再度沉沉睡去。
……
元宵节将至,晚饭吃到一半,李秀梅忽然开口。
“还有十天不到就元宵了。”
话音稍顿,像她像是随口一提:“要不要请白越来家里吃顿饭?我听小然说了你们的事,这次回来,怎么没带着他一起?”
沈恪夹菜的指尖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僵持几秒,才缓缓落下,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低头慢慢咀嚼,始终垂着眼,不敢抬头对视。
饭后,李秀梅走进厨房收拾碗筷。
沈恪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停在音乐频道,婉转的音乐剧唱腔填满空旷屋子。
他目光空洞地落在屏幕上,半点内容也看不进心底。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盘旋着那一句温和的问话。
——怎么没带着他回来。
唇瓣微微动了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
“妈。”
李秀梅手上沾着水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柔声应道:“嗯?”
沈恪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他……把我关起来了。”
李秀梅擦手的动作停了。
沈恪没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有些蔫了,边缘发黄。他盯着那片黄边,一字一句地往外说,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在拆一团打了结的线。
他说起紧锁的房门、层层封死的窗户、被隔绝信号的手机。说他后来才知道,身上那个手环不只是手环,能定位,也能听。
说到这里,话语陡然卡住。
还有太多阴暗晦涩的事情被他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像吞了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隐隐作痛,无从言说。
思绪翻涌间,眼泪毫无预兆滚落。
“可他对我也是真的好。”
沈恪的声音闷闷的,浓重的鼻音裹着委屈,沙哑又软糯。
“他问过我要不要股份。那时候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他说名下几家公司可以转给我,说我拿着,以后万一他出什么事,我还有个保障。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说你出什么事,他说没什么,就是万一。”
他停顿片刻,指尖微微发颤。
“他把转让文件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签字。我没签。那时候我想,我不想要他的东西,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头垂得更低,声音渐渐微弱细碎。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大概就想好了,要把我留在他身边,用什么都行。”
语气轻飘飘的,像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后来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要找话题和我聊天,腿伤成那样也还要下床跟我躺一块,有时候念书给我听,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就盯着我看。我问他你公司的事情不忙吗,他说忙,但是没我重要。”
“我从前一直以为,这就是被人好好爱着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的勒痕。
“后来我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好的真的,坏的也真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夸还是在怪了,语调渐渐沉了下去。
“他好的时候太好了,坏的时候……又太吓人了。我想恨他,恨不起来。想原谅他,又不敢。”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又一颗泪珠坠落,砸在手背上,他也没有抬手擦拭。
“我喜欢他,他也一定真心喜欢我。”沈恪的声音又轻又涩,“可我在他身边,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了。”
客厅一片沉寂。
电视里喧闹的歌声清晰流淌,女声高亢,落在沈恪耳朵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李秀梅擦干双手,缓步走出厨房,在他身侧坐下。沙发微微下陷,沈恪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像靠向一个温暖的港湾。
李秀梅没有急着开口劝慰。
她伸出粗糙的指尖,把沈恪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额角停了一下。
“他把你关起来?”
声音很轻,但尾音是沉的。
沈恪点了点头。
“还跟踪你?”
沈恪的肩膀抖了一下。
李秀梅没有再问了。她沉默了很久,下一秒,将沈恪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脊背。
“知道了。”她说着,声音微微发哑,温和又厚重,“妈知道了。”
沈恪埋在她肩窝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李秀梅没有追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也没有说“那就别要了”。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等他自己缓过来。
许久之后,沈恪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李秀梅松开怀抱,望着他湿润的眼眶,没有多余的大道理,只是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你刚才说,他对你的好是真的,伤害你的那些事也是真的,你分不出对错。”
沈恪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妈没读过什么书,大道理不会讲。”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但你小时候生病,我照顾你,有时候太累了也会冲你发火。那时候你哭,我也哭。我对你的好是真的,冲你发火也是真的。”
她看着沈恪的脸。
“他做的那些事……是他的错。你不用替他找理由。”
沈恪垂下眼。
“但是,”李秀梅的声音缓下来,“你要是现在还放不下,也不用逼自己。先想你自己,想清楚了,别的慢慢来。”
沈恪低下头,轻声呢喃:“……我再想想。”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秀梅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把他的手握住了,轻轻拍了拍。
母子二人又聊了片刻。
晚上十一点,沈霏放学回家,刚推开门,脚步顿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人,发色浅金,身形单薄消瘦,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正低头安静看着手机。
书包从肩头滑落,沉甸甸挂在臂弯,少女愣在原地,满眼错愕。
“哥夫?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恪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久别重逢的妹妹身上。
沈霏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齐肩,发尾有些分叉。手腕上面套着一根红绳,编得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是他们以前一起去庙里时求的那条。
沈恪看着那根红绳,愣了片刻,眼底漾开笑意。
“霏霏,是我。”
沈霏怔怔望着他,视线缓缓游走。
从那头刺眼的金发,到苍白瘦削的脸颊,再到单薄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眸里。
眼眶一点点泛红,酸涩瞬间涌上鼻尖。
她猛地别过脸,藏住眼底的湿意,声音闷闷的,强装镇定:“我先去写作业了。”
话音落下,快步跑进房间,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细小的缝隙。
沈恪望着那扇门,听见房间里压抑细碎的啜泣声。
他起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得到一句“干嘛”后轻轻推开房门。
沈霏埋在书桌臂弯里,肩膀不停颤抖着,哭得隐忍又委屈。
他走到少女身后,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头。
像从前无数个他住院的夜晚,小姑娘趴在病床边偷偷掉泪,他也是这样陪着她慢慢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