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霏没有抬头,也没有推开他,任由这份迟来的温柔包裹自己。
李秀梅站在厨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她转身拿起手机,拨了沈建国的号码。
电话那头环境嘈杂,男人的声音粗粝匆忙:“咋了?”
“你啥时候回啊?小恪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随即传来仓促的欢喜:“真的?你等着,我马上转钱给你,你带他跟小霏出去玩玩。”
“知道了,你在外注意身体,别太累。”
简单叮嘱几句,挂断电话。
李秀梅握着手机,浅浅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心头百感交集。
***
第三天,温家二婶不知道从哪来的消息,突然找上了门。
沈恪从猫眼里看见那张憔悴的脸,站定了一会儿,没有开门。
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沈恪靠在门板上,安静听着,面无表情。
漫长的痛哭过后,声音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慢慢低下去,像一盏燃尽的灯。
二婶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走之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这扇门一眼。
眼底的哀求已经褪尽了,浮上来的东西很沉,冷冷的,像结了冰。
脚步声慢慢往楼下挪,一点一点远了。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
那盆绿萝的叶子还是黄的,他拿起剪刀,把那片黄叶剪掉了。
剪刀合拢的时候,他无意间抬了一下眼,透过窗户看见楼下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婶还没走。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背绷得很直,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扇窗户。
隔着好几层楼,看不清她的表情。
想再看时,她已经转身走了。
……
深夜,夜色深沉。
沈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灰白色的,恍惚间竟有几分像岛上那片密不透风的冰冷玻璃。
他摸索着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界面停留在几日之前。
【白越】到了吗?
【白越】到家了吗?
两句话,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往日黏人的温柔。
从前的白越会一声声喊他宝宝,会直白说想念,攒满了一堆可爱的小动物表情包一次性发给他,一句话能拆成好几条消息发过来,恨不得把整个屏幕都塞满。
那时候沈恪有时候被他吵得烦了,故意扣下手机不理,等震动静了再翻过来看,一条一条往下翻,翻着翻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可现在屏幕空空荡荡,只剩冰冷单薄的问句。
他盯着那两行字,沉默许久。
指尖敲击着屏幕,简单回复,不多一字,不少一字。
第一句。
【然】到了
第二句。
【然】到家了
像在完成某种迟到的确认,冷淡又生分。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在枕边。
窗外夜色静谧,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沈霏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他罩在这间屋子里。
屏幕又亮了,白越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盆蓝雪花。
花还开着,开得很好,和他在岛上时一样好。
他盯着那张照片,想起自己蹲在花盆前,指尖碰了碰花瓣。那时候他以为白越在监视他,每一盆花都是白越的眼睛。
现在他不在了,白越还在养那盆花。
那盆花现在还在看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问出口的时候指尖已经在抖了。
【然】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个,可手指已经按下去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
***
遥远的孤岛,夜色沉闷压抑。
凌晨时分,手机忽然轻微震动。
白越猛地惊醒,手先于意识迅速从枕头下摸出手机,骤然亮起的屏幕光线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急切点开对话框。
对话框里躺着两条消息。
【然】到了
【然】到家了
白越怔怔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悬在输入框,反反复复,删删减减。
打一个“好”,太冷淡;打一句“嗯”,太生分;打“知道了”,太遥远;打“晚安”,又不敢。
最好他只好点开相册,里面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存满了沈恪从前发给他的所有表情包,整整上百张,一张未删。
他一张张翻过去,最终停在一张橘猫表情包上。
小猫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轻晃,眼睛眯成细细两道弯缝,温顺且乖。
这是沈恪从前最喜欢、发得最多的一张。
指尖轻点,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摁在胸口处,等着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
“嘀。”
屏幕再次亮起。
【然】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白越呼吸一滞。
目光反复描摹这短短一句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望回头。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恍惚得像是错觉。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眼花。
他盯着屏幕,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翻到那盆蓝雪花的照片,发过去。
没有配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沈恪回了。
【然】嗯
一个字。淡得像风,轻得像没有,却狠狠撞在心上。
白越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那个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沈恪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打了一行字:
“我好想你”
打完最后一个字,指尖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沈恪说过的:你再这样,我会死。
他不能。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把那句话从脑子里压下去。
压不下去。他睁开眼,那行字还浮在黑暗里,像烧红的烙铁。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那件沈恪穿过的灰色卫衣。
他轻轻取出来,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深呼吸一口气。
不是第一次了。
这件衣服他每天都拿出来,闻一下,再叠好放回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叠好放回去。
白越抬手,将这件卫衣套在了身上。
温清然的身子本就比他矮上几公分,衣衫穿在他身上有些短小紧绷,肩线局促地卡在肩头,下摆堪堪落到腰腹,袖口短了一截,勉强盖过手腕。
可他就是不想脱,觉得这样就好像沈恪还在他身边,还靠在他怀里,还会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一句“白越,我好困”。
他走回床边躺下,扯过被子,穿着沈恪的衣服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手机还亮着,停留在那个“嗯”字上。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其实伤口早就不疼了。可偏偏在沈恪主动开口询问的这一刻,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发痒,缠得人心头发麻,痒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好像真的病得不轻。
但至少,沈恪还愿意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