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让沈恪去医院看看温清然,沈恪应了句好。
可真的站在病房门口了,搭在门把上的手却迟迟不敢落下。
门板很厚,隔音密闭,安静的走廊里,半点屋内的动静都透不出来。太久没见到“自己”,现在他光是站在这里,心跳就已经乱了节奏。
他敛了敛心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病房空间不大,两张病床并排倚着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
温清然靠在床头,穿着沈恪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垮垮地挂着。沈恪那张清秀的脸被他撑得圆润了些,下巴线条柔和平缓,不再像从前那样尖削。黑发散在枕上,几缕贴着颧骨,衬得肤色仍是苍白的,可气色比沈恪本人用这具身体时要好得多。
只是那双眼睛怎么看都不太友善,瞥过来的时候像在说“你又来烦我了”。
祈愿坐在床沿的椅子上,长腿交叠,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他瞥了沈恪一眼,动作没停,继续对着温清然说着:
“……后续我们查过,定位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海上,之后彻底断了信号。他出院后的那一周内,所有联系都断了,谁都找不到人。所以我们都以为……”
后半句骤然掐断。
因为他瞧见了沈恪的神色。
沈恪站在床尾一动不动,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强行压抑什么,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看祈愿,也不看床上的温清然,目光虚虚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处,涣散得没有焦点。
祈愿顿了顿,把没说完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下一秒,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轻响。
“行,你们俩聊。我出去抽根烟。”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稍稍一顿,没有回头,平淡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祝你好运。”
房门被合上,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一声一声,像沉闷的心跳,敲在空气里。
温清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紧绷:“如果不是祈狗我还不知道你最近的人生这么丰富多彩哈。”
“你失踪那几天,阿姨天天睡不着,快急疯了。那个疯子把你带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也是,他带你走你就真的跟他走?”
沈恪沉默着,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病房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沈恪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温清然不肯看他,侧脸对着窗户,周身全是冷硬的抗拒,连一丝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僵持了很久,温清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淡漠:“我说你他妈到底在纠结什么?”
沈恪抿紧唇,依旧没有应声。
“他做了那些事,你放不下就让他改,改不了你就走。”温清然终于转头看他,声音又冷又躁,“你一个人困在这里钻牛角尖,有鸟用。”
沈恪的唇瓣轻轻颤抖,无数句解释和委屈堵在喉咙里,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温清然没给他犹豫的机会。
他微微坐直身子,盖在身上的被子从肩头滑落,宽松的病号服领口空落落的,露出嶙峋突兀的锁骨。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被绑架、失踪、被软禁,全都是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事。你用着我的身子出了事又不吭声,万一哪天我醒过来,莫名其妙背一身烂摊子,你负得起责?”
沈恪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温清然躺回床上,重新盯着天花板,唇线绷得笔直:“他把你关起来,那他么叫是犯法!不追究是你的事,但别搞得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有错。”
“依我看,你他妈活该被他关,全是你自己惯出来的。”
“你不是在帮他,”他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不忍心戳破,却又不得不把最扎心的真相摊开,“你是在怕他。所以你一直忍,一直替他找借口。我自己看我说得对不对。”
沈恪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眶一点点发热。
他想说才不是,但真的不是吗?
他明明一直都在怕。
怕白越不高兴,然后不要自己。
自己就又会变回那个在病床上的无聊小孩。
白越给了他一个世界,他怕失去这个世界,所以一退再退。
退的途中又对白越展现出的那一点点不可控而感到恐惧,害怕。
温清然看着他这副隐忍懦弱、缩在自己壳里不肯出来的样子,又是一声冷笑,气到最后,只剩满满的无奈和疲惫:“所以我才说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不是?你知道?”
“你知道你还能被他关???”温清然的声音骤然拔高,“神人吗你?”
“我不是在替他找理由。”沈恪依旧低着头,“我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太爱我了……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我认识的他,不应该是那样的。”
“所以他把你关起来也没关系?”温清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连报警都不肯?所以他下次再把你关起来,你还是会替他找理由,继续忍下去?”
温清然沉默了片刻,嗤笑一声:“我看你就是包袱太重,想得太多,道德感太高。”
沈恪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我这样的人都知道,出了事先顾自己。你倒好,全替他想完了。你自己呢?”
沈恪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温清然说得不错。
他替白越找了上百种借口,包容了他所有的极端和伤害,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妥协。
他软一次,白越的底线就模糊一分;他退一步,对方的掌控就更近一步。
明明窗外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一股刺骨的冷意,却顺着骨头缝渗出来,一层层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温清然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不耐烦的平淡,不想再逼他:“行了,别想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让他改,你亲口跟他说过吗?舍不得,你好好争取过吗?你自己都拎不清,他怎么可能知道该怎么做?”
“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白痴?他喜欢你,你也不给他立规矩。没底线没原则,一退再退。”
沈恪咬紧了下唇,唇瓣泛白。
温清然看着他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语气终究软了下来,骂不下去了,只剩满满的恨铁不成钢:“……白越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跟你说过。可那时候你已经陷进去了,想退也退不出来。现在你自由了,路自己选。”
“妈的。”他又嘟囔了句,“我还以为你是想好了才跟他谈的。”
沈恪猛地掐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他记得自己红着脸,小声告白“我喜欢你”时,白越眼底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也记得巷口那天,冰冷的药片,狠狠抵在他齿间的窒息和恐惧。
白越那份独一份的、炙热到偏执的偏爱是真的,那些禁锢、伤害、失控的疯狂,也是真的。
它们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像一棵树的根和枝,血脉相连,根本分不开。
就算现在主动回去,结局也一目了然。
白越会道歉,会示弱,会红着眼眶哭着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然后呢?然后他只会把那些极端的手段藏得更深,瞒得更严,下一次的伤害,只会更隐蔽,更伤人。
因为白越根本不会用正常的方式爱人。
他活了二十多年,只学会了这一种爱法。抓住,锁住,牢牢圈在身边,就永远不会失去。
跟个白痴一样。
沈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无声无息,一颗一颗砸在鞋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不会变的。”他的声音发哑,哽咽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飞快地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生气:“你骂我吧。我确实蠢,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了。”
眼泪又掉,他又擦。
温清然靠在床头,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别过脸假装没看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吸着鼻子,耳廓红了一片,整个人缩在一起,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却还硬撑着说自己没事的猫。
鼻水吸了几下没吸住,顺着往下滑,沈恪又慌忙用手背蹭了一下,狼狈又可怜。
温清然终于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巾,伸手递了过去:“擦擦,别用我的脸哭,看着怪渗人的。”
沈恪接过纸巾,死死按在脸上,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我没哭。”
温清然看着他鼻尖通红、眼眶红肿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行,你没哭。风沙迷眼了。”
密闭的病房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沈恪把纸巾攥成一团,埋着头,没说话。
温清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身的戾气瞬间卸了个干净,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操,难怪阿姨和祈狗那家伙非要我来当这个恶人。”
他看着沈恪那张糊满泪痕的脸,啧了一声:“他俩看你哭就心疼,下不了嘴。推来推去,最后推到我头上。”
“合着就我嘴贱,就我当坏人。”
沈恪使劲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眼眶依旧红红的,轻声问:“你觉得……他能改吗?”
温清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随即又嗤笑一声,语气直白又残忍:“你问我?你自己跟他处了那么久你不知道?你俩可是认识半年了吧?”
沈恪瞬间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一直不肯承认,一直自欺欺人。
温清然也没有再继续骂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淡了下去:“人都是有两面的。你之前一直待在医院里,没见过多少人,刚出来就遇见白越那个死人,也不能全怪你。”
“但说实话,我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沈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看向他。
温清然没看他,依旧盯着窗外的光影,语气更淡:“我跟他谈恋爱那会儿没好好对他过。分个手打得他进医院,那群小三跑去找事我也没管过。我睡过的人,比你认识的人都多。”
沈恪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可话到嘴边,又默默闭上了。
他现在要以什么立场说这话?
温清然对不起的人是白越,不是他。
白越恨温清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他没经历过,没资格评判。
温清然的语气平淡无波:“所以我没有资格骂他。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好,更别把我想得太好。成年人都是这样,好坏掺半,没有绝对的干净。”
沈恪缓缓垂下眼。
他忽然想,那白越对他的那些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住了。
分不清了。
好像也没必要分清了。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他要么全接受,要么全放下。
只能选A或者B,选不了or,更没有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