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说有文件要他签字。他脑子发沉,只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去接。
纸页猛地往下一沉。
他下意识低头。
金属的。冷的。
下一秒,肚子里就多了一样东西。凉得刺骨,硬得硌人,像身体里被塞进了一块铁,寒意在往外渗。它动一下,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抖一下,浑身的气力,全顺着那个破开的口子,哗哗往外流。
“白……”
那人猛地把东西拔了出来。
沈恪瞬间痛得窒息,连气都吸不上来,眼前炸开一片漆黑。
再插进去,旋转,拧动。
钝痛扎进脏腑,他弯下腰,手指抓住那人衣袖,指尖却软得没力气,滑了一次,又一次,根本抓不紧。那人狠狠推开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往走廊深处窜,他听得见,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恪靠着鞋柜滑坐下去,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外套破开一个口子,深色的湿痕正一点点扩大,晕开。他伸手去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意。
红的。
是血。
想摸手机报警,手机落在客厅,离他不过十几步远,却像隔着万水千山。他盯着地上越积越多的红,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混沌又清晰。
白越,还在等他吃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伤口疼得更凶了,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印在他身上,按进骨头里,烫得他浑身抽搐。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想说什么来着?
忘了。只记得一个名字。
白越。白越。白越。
疼。好疼。疼到想蜷起来,但身体不听他的。疼到想喊,但忘了怎么出声。
视线越来越模糊,头顶的灯在晃,天花板跟着转,他死死盯着那盏灯,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白越……还在等……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玻璃碴上滚,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砸得他眼前一阵黑过一阵。
不能闭眼。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急,越来越近,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想偏头去看,脖子僵得动不了。
后来的意识就碎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玻璃被人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往外蔓延,一块一块往下掉。
又忽然感觉到了。
有人在叫宝宝。
他想应一声,嘴张不开。
再听见的时候,那个声音在哭。
不要哭了。
眼泪好烫。
***
厨房里,白越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摆好盘,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整。
手机没有消息,门铃也没响。
他又等了几分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点开对话框发了条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一遍又一遍。
白越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手机的手发紧。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点开了那个唯一留下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玄关的灯亮得刺眼。
沈恪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深红色从他身体下面漫出来,顺着地砖缝隙往四周渗,越积越宽。
好奇怪。哪里来的红。
手机从白越手里滑落,他反手接住。
人已经冲出去了。
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电梯等不及,他直接撞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跨,脚底踩空了一次,膝盖磕在台阶棱上,没停。喉咙里灌满了冷风,肺像要炸开。
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
跑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才摸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指纹解了几次才开,拨号键按了两次才按对。110,对,打110。
接通的那一刻,他已经看见了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玄关的灯光。
报地址的声音是碎的,喘得不成句,整个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推开门。
血已经淌了很远,在玄关积成一小滩。沈恪靠着鞋柜,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眼皮半垂着,随时都会彻底合上。
白越咚地一声跪下去,把人紧紧抱进怀里,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腹部的伤口。
红色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他用力按,更用力按。
血还在往外渗。
他知道自己按不住。可他不知道该按哪里,才能让沈恪不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红色,在漫。
以前巷子里,沈恪哭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红过了,就变成了白。像沈恪现在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涔涔的,疲惫……痛苦……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从水底拼命往上冒的气泡,咕嘟咕嘟,快要喘不上气。
按着伤口的手一直在抖。
别抖。
按不住。
红色又漫过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整只手都沾满了那种黏腻的温热,指缝里塞得满满当当,擦都擦不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口刚纹的那颗痣,此刻一点都不疼了。
疼的是更下面,更深的地方。他摸不到,只能感觉到。
是沈恪说“我喜欢你”时疯狂跳动过的地方。可那里正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渗,和沈恪身下溢出来的红色一样,堵不住,按不住。
“宝宝。”
他张开嘴。
舌尖顶上去,那个“沈”字,卡在纹过字母的地方,肿着,烫着,堵在喉咙里。
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把脸埋进自己红色的手掌里。
下一秒,他又猛地抬起头。
不能闭眼。闭眼就看不见沈恪了。看不见,就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血。
沈恪的血。
他终于认出了那个字。笔画很重,沉到地底。
血从沈恪身体里往外爬。爬得很慢。像时间在倒着走。走到沈恪说“你会乖的”。走到沈恪说“我会死的”。
现在它们全从这里涌出来了。从沈恪身下。
堵不住。
哭声从眼睛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一路滑到卫生间的方向。
白越被这多出来的动静硬生生拽回神。
这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恪冰凉的额头。
起身,转头,走到厨房,拿起刀,走到卫生间,推开门。
里面缩着个人,手里还握着刀,坐在马桶上,浑身发抖,哭得满脸是泪,红色从刀尖一滴滴落在地上。听见推门的动静,他的哭声瞬间僵住,握着刀转向门口,在看清白越手里的东西时,瞳孔骤然放大,满脸惊恐。
白越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脖颈,狠狠将人提了起来。
他握着刀柄,手在抖,呼吸又重又急,像快要缺氧。对方憋红了脸拼命挣扎,尖叫着嘶吼,胡乱挥舞着手臂,白越一个字都听不见。
噗嗤。
白越的左手臂被狠狠砍出一道豁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恍若未觉,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举着刀,刀柄握紧,刀尖对准,正要向下——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
白越的手停在半空。刀尖抵着那人的皮肤,没有进去。
可他的脑子没有顿住。脑子里那把刀还在往下切,皮肤是包装纸,撕开,露出底下更深的红。
白越的手又准备往下压。
然后他又听见了一声咳嗽。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突然钻进了白越的耳朵里,然后咕嘟一下,就没了。
“……”
刀从白越手里滑了下去。
他蹲下去捡。手指握不住。滑了。再捡。又滑。第三次才握紧。
“对不起对不……”那人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俨然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泪水混着冷汗糊了一脸,“我必须……确认他死了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