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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这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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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越松开了手,没再看他一眼,循着那声咳嗽快步走回玄关,反手拧住卫生间门把,从外面反锁。

他走回玄关。路很短,短得像根本没动。

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攥着刀柄,握得死紧。他不知道自己是忘了松,还是不想松。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把刀放在鞋柜上。

没再看第二眼。

回到沈恪身边,膝盖重重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像开春的河面骤然塌陷,他也塌了。

他垂下头。

他的腿早就不疼了。沈恪以前问过他,伤好了吗。他说好了。骗他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可骨头里一直发痒,痒到他以为是沈恪在碰他。

现在碰他的却是血。从沈恪身下漫过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垂在地上的手。

他把手伸进那片红色里,再也没有收回来。

小心翼翼托着沈恪,慢慢直起身,抱得很稳,没有一丝晃动。沈恪只是睡着了,像无数个深夜,他把蜷在沙发上的沈恪抱回卧室,等沈恪醒了,会往他怀里蹭,会软着声音说“白越我好困”。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恪冰凉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哄人:

“不痛的。”

“你之前不是问我疼不疼吗。我说不疼,是骗你的。其实很疼。一直很疼。”

“我又骗你了,你骂我好不好,别不理我。”

他抱着沈恪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膝盖撑不住,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站稳。沈恪的头靠在他的肩窝,呼吸浅得几乎感受不到,他侧过脸,把耳朵贴紧沈恪的鼻尖,死死确认那一丝微弱的气流。

一下。

白越在心里数。

两下。

他等了一瞬,没有第三下。

又等了一瞬。还是没有。

然后那句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我会死的。”

沈恪说过的。在岛上,在那间透不进光的房间里。

他那时候以为沈恪在威胁他。

现在他知道了。沈恪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不要这个事实。

他低下头,耳朵贴得更紧,几乎要嵌进沈恪的皮肤里。

……三下。

白越闭了闭眼。

继续数。四、五、六……

“你咳的那一声,我听见了。”他贴着沈恪的耳廓,嘴唇抖得厉害,“你还活着。所以我没有动。”

“刀掉在地上了。我听见你咳了。”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

白越说“我没有”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虚浮,破碎。

沈恪听不太清,却隐约懂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掀开了眼皮。血糊在睫毛上,视线里全是一片模糊的红,看不清白越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颤抖的轮廓。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搭上白越的后脑勺。

沈恪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光在亮着。很慢,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白越死死抱着他,半点都不敢松开。

沈恪在说话,声音吹过就散。

“廖辰那时候我就……”

白越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不要说了……别睡……听话,宝宝,听话……”

沈恪眨了眨眼,眼里的光,亮得越来越慢,一些话没有经过思考地脱口而出。

“……喜欢……”

白越听见了吗。

沈恪不知道,也没力气问了。

疼痛感慢慢消失了,只剩下冷。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冬天没关窗,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冻透四肢百骸。

他想说好冷。

嘴巴张不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开始往下坠,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水灌进耳朵口鼻里,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

他最后想,白越还在等他。

对不起,没有力气了。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沈恪搭在他后脑勺的手,慢慢滑了下去。从肩颈滑到胸口,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风托不住,树枝也接不住。

白越在他手腕滑过自己指尖的前一秒,猛地捞住,低下头,嘴唇贴住沈恪冰凉的指节,吻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问沈恪,刚才说的是什么。可那片红堵住了他的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上。

白越就跪在那片血泊里,紧紧抱着他。头顶的灯亮着,光落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沈恪紧闭的眼睛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恪染了血的头发里。

“你教我怎么爱人,我在学,很认真在学。你别不教我。”

没有人回答他。

“宝宝你看看我,求你了。沈恪,看着我。”

他抱着沈恪,站在那片蔓延的红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身体抖着抖着,忽然就冻得再也抖不动了。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烤鱼店,”他忽然开口,像在跟沈恪商量,“我找到了,它换位置了。在B市老城区的巷子里。我们可以去看海,晚上我开车带你去吃。你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沈恪没有应。

白越等了一会儿,又喃喃道:“你刚才咳的那一声,很响。”

“响到我听见了。响到把我从那里拽回来了。”

怎么办。

他被拽回来了。

可他的沈恪,他那只胆小又心软的小鹌鹑,流了好多好多血,多到快要把他淹死。

怎么办。

……

警笛声由远及近,出警的速度快得惊人。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碾过地砖的声响,制服摩擦的窸窣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别动!把手举起来!”

白越没有动。他抱着沈恪,背影僵在那里,像一尊还没干透的泥塑。有人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有人试图从他怀里把人接过去。他的手臂箍得死紧,纹丝不动,半点不松。

“先生!请你配合!我们是警察!”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只是低下头,把脸贴在沈恪冰凉的额头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警察来了,宝宝,警察来了。

“接到报案,这里有人持刀伤人!”

喊话的声音骤然顿住。

来人看见了地上的刀,看见了白越沾满血的手,和怀里毫无动静的沈恪。

“救护车呢?救护车到哪了?”

“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有人蹲下来,想去探沈恪的颈动脉。白越没有躲,也没有让开,只是轻轻侧了侧身,用手臂挡了一下。

“……他还活着。”

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声调,没人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跟所有人,也跟自己确认:

“他还活着。我听见他咳了。”

箍着沈恪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沈恪被人接过去,轻飘飘的,像一捧还没落地的雪。

有人高声喊:“担架!快!”

有人蹲下来拉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起不来,膝盖像焊死在了地砖上,根本抬不动。

怀里已经空了。可他的手还是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仿佛还在托着什么东西。

担架被抬起来,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往门口去。红蓝交替的警灯从窗外涌进来,在走廊的墙壁上不停转动。

人被抬走了。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声响一起往楼下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廊空了。

白越还跪在原地。

他始终低着头,盯着地砖上那滩已经半干的血。边缘渗进了砖缝里,长在了地上,再也擦不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小岛上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沈恪从照片里走出来,笑着喊他白越。

现在沈恪真的出来了,躺在他怀里。

沈恪。

为什么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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