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松开了手,没再看他一眼,循着那声咳嗽快步走回玄关,反手拧住卫生间门把,从外面反锁。
他走回玄关。路很短,短得像根本没动。
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攥着刀柄,握得死紧。他不知道自己是忘了松,还是不想松。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把刀放在鞋柜上。
没再看第二眼。
回到沈恪身边,膝盖重重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像开春的河面骤然塌陷,他也塌了。
他垂下头。
他的腿早就不疼了。沈恪以前问过他,伤好了吗。他说好了。骗他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可骨头里一直发痒,痒到他以为是沈恪在碰他。
现在碰他的却是血。从沈恪身下漫过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垂在地上的手。
他把手伸进那片红色里,再也没有收回来。
小心翼翼托着沈恪,慢慢直起身,抱得很稳,没有一丝晃动。沈恪只是睡着了,像无数个深夜,他把蜷在沙发上的沈恪抱回卧室,等沈恪醒了,会往他怀里蹭,会软着声音说“白越我好困”。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恪冰凉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哄人:
“不痛的。”
“你之前不是问我疼不疼吗。我说不疼,是骗你的。其实很疼。一直很疼。”
“我又骗你了,你骂我好不好,别不理我。”
他抱着沈恪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膝盖撑不住,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站稳。沈恪的头靠在他的肩窝,呼吸浅得几乎感受不到,他侧过脸,把耳朵贴紧沈恪的鼻尖,死死确认那一丝微弱的气流。
一下。
白越在心里数。
两下。
他等了一瞬,没有第三下。
又等了一瞬。还是没有。
然后那句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我会死的。”
沈恪说过的。在岛上,在那间透不进光的房间里。
他那时候以为沈恪在威胁他。
现在他知道了。沈恪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不要这个事实。
他低下头,耳朵贴得更紧,几乎要嵌进沈恪的皮肤里。
……三下。
白越闭了闭眼。
继续数。四、五、六……
“你咳的那一声,我听见了。”他贴着沈恪的耳廓,嘴唇抖得厉害,“你还活着。所以我没有动。”
“刀掉在地上了。我听见你咳了。”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
白越说“我没有”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虚浮,破碎。
沈恪听不太清,却隐约懂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掀开了眼皮。血糊在睫毛上,视线里全是一片模糊的红,看不清白越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颤抖的轮廓。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搭上白越的后脑勺。
沈恪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光在亮着。很慢,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白越死死抱着他,半点都不敢松开。
沈恪在说话,声音吹过就散。
“廖辰那时候我就……”
白越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不要说了……别睡……听话,宝宝,听话……”
沈恪眨了眨眼,眼里的光,亮得越来越慢,一些话没有经过思考地脱口而出。
“……喜欢……”
白越听见了吗。
沈恪不知道,也没力气问了。
疼痛感慢慢消失了,只剩下冷。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冬天没关窗,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冻透四肢百骸。
他想说好冷。
嘴巴张不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开始往下坠,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水灌进耳朵口鼻里,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
他最后想,白越还在等他。
对不起,没有力气了。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沈恪搭在他后脑勺的手,慢慢滑了下去。从肩颈滑到胸口,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风托不住,树枝也接不住。
白越在他手腕滑过自己指尖的前一秒,猛地捞住,低下头,嘴唇贴住沈恪冰凉的指节,吻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问沈恪,刚才说的是什么。可那片红堵住了他的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上。
白越就跪在那片血泊里,紧紧抱着他。头顶的灯亮着,光落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沈恪紧闭的眼睛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恪染了血的头发里。
“你教我怎么爱人,我在学,很认真在学。你别不教我。”
没有人回答他。
“宝宝你看看我,求你了。沈恪,看着我。”
他抱着沈恪,站在那片蔓延的红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身体抖着抖着,忽然就冻得再也抖不动了。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烤鱼店,”他忽然开口,像在跟沈恪商量,“我找到了,它换位置了。在B市老城区的巷子里。我们可以去看海,晚上我开车带你去吃。你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沈恪没有应。
白越等了一会儿,又喃喃道:“你刚才咳的那一声,很响。”
“响到我听见了。响到把我从那里拽回来了。”
怎么办。
他被拽回来了。
可他的沈恪,他那只胆小又心软的小鹌鹑,流了好多好多血,多到快要把他淹死。
怎么办。
……
警笛声由远及近,出警的速度快得惊人。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碾过地砖的声响,制服摩擦的窸窣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别动!把手举起来!”
白越没有动。他抱着沈恪,背影僵在那里,像一尊还没干透的泥塑。有人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有人试图从他怀里把人接过去。他的手臂箍得死紧,纹丝不动,半点不松。
“先生!请你配合!我们是警察!”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只是低下头,把脸贴在沈恪冰凉的额头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警察来了,宝宝,警察来了。
“接到报案,这里有人持刀伤人!”
喊话的声音骤然顿住。
来人看见了地上的刀,看见了白越沾满血的手,和怀里毫无动静的沈恪。
“救护车呢?救护车到哪了?”
“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有人蹲下来,想去探沈恪的颈动脉。白越没有躲,也没有让开,只是轻轻侧了侧身,用手臂挡了一下。
“……他还活着。”
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声调,没人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跟所有人,也跟自己确认:
“他还活着。我听见他咳了。”
箍着沈恪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沈恪被人接过去,轻飘飘的,像一捧还没落地的雪。
有人高声喊:“担架!快!”
有人蹲下来拉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起不来,膝盖像焊死在了地砖上,根本抬不动。
怀里已经空了。可他的手还是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仿佛还在托着什么东西。
担架被抬起来,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往门口去。红蓝交替的警灯从窗外涌进来,在走廊的墙壁上不停转动。
人被抬走了。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声响一起往楼下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廊空了。
白越还跪在原地。
他始终低着头,盯着地砖上那滩已经半干的血。边缘渗进了砖缝里,长在了地上,再也擦不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小岛上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沈恪从照片里走出来,笑着喊他白越。
现在沈恪真的出来了,躺在他怀里。
沈恪。
为什么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