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之后，沈恪被爸妈接回了家。

久违的居家日子安静又安稳，他难得松下心神，安生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把身上积攒的疲惫一点点缓了过来。

这天午后，沈恪拎着垃圾袋下楼。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楼下停着搬家公司的货车，几个工人正来回搬着家具杂物。他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猛地顿住。

人群旁站着一个人。

是白越。

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私服，不再是医院里憔悴的模样，头发打理得整齐，身形挺拔，眉目清隽，气质干净得像个安稳温和的居家男人，褪去了所有阴郁和狼狈，精致得有些晃眼。

沈恪：“？”

白越怎么会在这里？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白越也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撞的瞬间，白越主动走了过来。

“是温清然告诉我的地址。”他解释道，“我在这小区买了房，前几天一直在忙着收拾搬家。”

话说完，他垂着眼，语气放得更轻：“……你刚出院，身子还没养好，我住得近，想就近照顾你。”

沈恪看着他这副小心的样子，眉心当即蹙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

“照顾我什么？”

白越答不上来。

所谓的“照顾”就是个借口，他搬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待在沈恪附近。

他抿了抿唇，决心将这个话题绕过去，指向一旁：“……我住一楼。”

沈恪顺着白越的目光看过去。

一楼院子的围栏边，多出了一小片花圃。土是新翻的，边缘还堆着没用完的营养土。

他愣了一下。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出过门，连窗帘都很少拉开。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一片花。

蓝雪花，沈恪认得。几朵蓝紫色的小花挤在一起，花瓣薄得透光，和他在小岛的窗台上见过的一样。

他盯着那几朵花看了两秒，移开目光。然后他看见旁边那片白色。花很小，一丛一丛的，白色花瓣围着嫩黄的蕊，矮矮地贴着地面，不怎么起眼，但铺开了，像一层薄薄的霜。

“这是什么？”他问。

白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洋甘菊。”

沈恪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花瓣。软的，凉凉的，比蓝雪花还薄。

“好种吗？”

“……好种。”白越顿了一下，“它不怕踩。踩了还能长。”

沈恪顿了一下，把话题岔开了：“……你种的？”

白越点头。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沈恪不吱声了，他胸口堵得慌。

也就是说，白越搬家根本都不是突发奇想，他早就想搬过来了。

可他明明前不久才在医院跟对方说过的，做事前至少提前跟他打一声招呼。

白越又这样了，把所有安排都替他做好，还不告诉自己，他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沈恪望着他，满是无奈：“你又这样了，搬过来不和我说，交住院费也不和我说，每次都是做完了我才知道。”

白越喉结滚动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定定站在原地。

沈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忽然觉得没意思。他绕过白越，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等他丢完垃圾折回来，远远就看见白越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待在单元楼下。

沈恪索性目不斜视，径直绕开他，就要进门上楼。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白越忽然动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蹭了蹭沈恪的手腕。

就一下，轻得像无意的触碰，像风拂过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沈恪浑身一僵，下意识猛地缩回手腕，转头瞪着他，眼底满是错愕。

白越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收了回去。

“对不起。”

三个字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吐了出来。

沈恪盯着他这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忍不住想要叹气。

他最讨厌白越这样。

永远在试探，小心翼翼往前凑，被自己推开后也只是安静退开，等下一次再接着试探。

像一只没有脾气还不知进退的小狗。

他其实根本不是想苛责他，不是想故意冷落疏远。

他只是……很想让他变回从前的样子。

那时候的白越从容又自在，从不会让他活得这么累，也不会让两人之间变成这样尴尬又拧巴的局面。

僵持了几秒，沈恪终究还是没忍住，走到白越面前。

他看着白越垂着的脑袋，看着对方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样子，忽然开口：“你以前不怕我的。”

顿了顿，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落了下来：“……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

不是现在这个每走一步都要看他脸色的。

话音刚落，白越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长睫也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僵在了原地。

沈恪没敢再看他的神情，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上了楼，把白越连同他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一同留在了楼下。

***

白越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沈恪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楼道深处，再也看不见。

他慢慢垂下眼，眼神落在自己方才碰过沈恪手腕的那只手上。

指尖还留着微凉的温度，可方才相触的那一刹那，那点温度像一小簇火，从指尖烧到手腕，一路烧到心口。

刚刚沈恪说，他喜欢以前的自己。

可以前的自己只是演出来的。

那个“白越”会说软话、温柔又体贴，可那个人真的是他吗？沈恪哭着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明明是“你哭起来真好看”。

那个小偷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是披着一层温顺的皮演戏，就能偷走沈恪的喜欢。

现在他不演了，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却怎么做都显得多余，怎么都入不了沈恪的眼。

他就像一面镜子，照着沈恪喜欢的样子去映。沈恪喜欢温柔，他就逼着自己温柔。沈恪喜欢克制，他就强行收敛所有偏执。

可镜子从来没有自己的颜色，也从来没有自己的喜好。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唯一清楚的，只有什么事会惹沈恪不高兴。

唯独此刻，心底那份汹涌的念想格外清晰——

他想见沈恪，想离他近一点。

这份“想要”，不是照着镜子模仿出来的，实打实长在了他骨血里，拔不掉，也舍不得拔。

可他半句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