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现在都分不清,哪一部分的自己会真正要了沈恪的命。
从前分不清,如今更是半点都摸不透。
白越缓缓垂下眼睫,不敢再往下深想。
他现在这样进退失据的样子一定很难看,难看到了沈恪明确表达不喜欢的地步。
如果真的能变回以前那个白越就好。
***
沈恪上楼回到家,心绪还没平复下来,刚走到客厅,就看见爸妈正并肩凑在窗边,悄悄往楼下张望。
他下意识走过去,顺着两人的视线往下看。
白越还站在楼下,没走。旁边是搬家工人还在搬东西,他站在那里,工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没让,工人就绕着他走。
白越忽地抬起头。
四目猝然相撞。
“!”
沈恪心里一跳,猛地收回视线,伸手把爸妈从窗边拉了回来,有些不自在地嘟囔:“你们看他干什么。”
李秀梅笑着打量他一眼,语气温和:“这个就是你之前跟我们说过,把你关起来的那个孩子?”
沈恪别扭地点了点头,耳根微微泛热。
“妈还以为你打心底里特别讨厌他,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李秀梅慢悠悠开口。
“我是很讨厌他现在这样……”沈恪低声说着,心里乱糟糟的,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一旁的沈建国皱着眉,脸色严肃:“我不同意。男生和男生恋爱的事先不说,光他关你这一点就不行。”
“你少老封建思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李秀梅瞪了他一眼,推着他往厨房走,“去做饭去,小孩子的事你别瞎掺和。”
把沈建国支走后,客厅只剩母子两人。
李秀梅拉着沈恪坐下,语气认真又平和,缓缓开口:“之前你住院后续的手术费、疗养费,还有ICU那阵子的开销,都是这孩子一次性缴清垫付的。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怕你觉得被人情绑住。”
她顿了顿,重点却不在劝和,而是认真教他分寸:“但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也不是让你心软迁就,是教你学会立规矩。一码归一码,他帮了你,我们记着,能还尽量去还。但不能因为这份人情,就任由他自作主张。”
“一定要让他心里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绝对不能碰。他心里在意你,这就是他的软肋。你把界限摆清楚,告诉他什么叫越界,做了什么事会让你反感,他都会记在心里,学着收敛。”
沈恪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方才楼下,白越轻轻碰他手腕的那一幕。
他忽然想明白一些事。
他好像也不是讨厌白越碰自己,他讨厌的是白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可白越分不清。他分不清自己是反感,还是只是局促。
而他也说不清该怎么跟白越解释。
***
自沈恪在一楼遇见白越后,他在家又休养了几日,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沈恪心里惦记着学业,主动给手里握着教育资源的陶兰打了电话,说自己想重回校园读书。
陶兰接到电话,先是调侃了他几句,爽快应了下来。一来是还人情,当初温择言的案子里,沈恪平白遭了那么多无妄之灾也有自己的部分原因;二来当初她对着顶着温清然身份的沈恪,说过不少刻薄重话,心里一直存着愧疚。
电话里,陶兰随口问他有没有擅长的特长,沈恪沉默了片刻,说自己喜欢画画,从前在医院养病的日子里,画过很多本。陶兰又问他想学什么专业,他只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什么要求,能安安稳稳上学就好。
陶兰只“嗯”了一声,语气笃定地说她来安排,之后便没再多问细节。
沈恪以为,她说的安排,是帮忙联系一所普通高中,从初中的课程补起。毕竟他常年住院,连初中都没读完。
可没过几天,陶兰就打来电话,说入学手续已经全部办妥,让他直接来A市报到。沈恪问她是哪所学校,她只笑着卖关子,说到了就知道。
沈恪按着地址赶到A市,被专人接上了车,一路开到了校门口。他在车上睡了一觉,被司机叫醒后他推开车门下车,刚抬头看见石碑上刻着的校名,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正是他之前顶着温清然的身份,就读过一段时间的A大。
沈恪立刻掏出手机打给陶兰,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这就是你说的学校?”
“嗯,怎么了?”陶兰的语气很随意,“艺术系的师资很不错,我特意帮你查过。而且这里你认识的人多,在学校里有个照应,也放心。”
沈恪一时语塞。
他其实没想过要有照应什么的。可陶兰不知道他和白越之间那些拧巴纠缠的过往,她只是出于一片好意,他没法苛责,也没法拒绝。
“……没什么。麻烦你了,谢谢。”
沈恪把手机塞回口袋,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
晚风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间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凉飕飕地拂过脸颊。
正值开学返校季,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有人笑着打电话,有人低头刷着手机,还有人拖着和他一样的行李箱,被家长拉着在校名石碑前拍照留念。
沈恪收回目光,打算先找个附近的酒店住下,等明天再去办入学手续。
可他刚转过身,脚步就顿住了。
白越就站在校门内侧,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微微翻起,遮住了小半截下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看得出来是匆忙赶过来的,还没顾上整理。
他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沈恪。
两个人隔着校门口的石墩,四目相对,都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沈恪先反应过来,眉心拧成一团:“你怎么在这?”
白越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手里文件袋的角被他捏出了褶皱,声音低沉又沙哑:“……陶兰让我来的。之前欠她一个人情。”
“她让我过来接人。”
“她让你接谁?”
白越没说话。
沈恪等了几秒,忽然就懂了。
陶兰不知道他和白越之间那些事。她只知道“温清然”出事了,换了人,换了学校,需要有人接。而白越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合适的那一个,因为之前自己用温清然的身份和白越谈过恋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怪陶兰吗?她只是好心。怪白越吗?他也没做错什么。
可他还是觉得烦。
沈恪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从白越身边走了过去。
往前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
“……走吧。”
白越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的腿没反应过来。站太久了,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试着迈了一步,踉跄了一下。
沈恪走了几步,没听见脚步声跟上,停下,回头。
白越正低着头,偷偷活动着脚踝。
沈恪:“……”
有点想笑,但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了,那句“你到底站在那等了多久”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没问出来。
“你不是来接我的吗。”沈恪回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别别扭扭的妥协,“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身后安静了没多久。
下一秒,脚步声就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沈恪走在前面,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白越的影子恰好落在沈恪的脚边,贴着他的鞋尖,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
沈恪低头瞥了一眼,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依旧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
两道影子就那样叠着,一路蜿蜒,慢慢延伸向校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