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祁安脸上,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却半点也顾不上。
他满脑子都是奶奶那句“想吃冬笋”,还有奶奶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模样。
后山的坡很陡,冬天的草木枯黄,枝丫张牙舞爪的挡着路。
祁安的手指冻得僵硬,死死抠着泥土路冒出来的一点点笋尖。
他记得去年和奶奶来的时候,冬笋陡藏在落叶底下,要仔细找才能发现。
今天他运气不算差,扒拉了半个小时,怀里已经揣上了两颗冬笋。
“总算找到了……”他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混着之前没擦干的眼泪,在脸上划出两道泥印。
他把冬笋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转身就想着往山下跑,奶奶还等着他回去炖汤呢。
“站住!谁家的杂种?敢在老子的山上挖笋!”
一道粗嘎的吼声忽然响起,祁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看见三个男人正从坡上走下来,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盯着他怀里的冬笋。
祁安的心脏瞬间缩成一团,下意识地把冬笋往身后藏了藏,往后退了半步,“我…… 我奶奶生病了,她想吃冬笋…… 我就挖几颗,马上就走……”
“这座山是我的山,这座山上的产出也全都是我的!”
横肉男人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旁边的小树苗上,树苗咔嚓一声断了,“没经过老子同意就挖笋,看到我还想带走,谁知道你奶奶是不是真的生病?就算是要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把笋给我放下!”
另外两个男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圈,把祁安困在中间。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轻蔑,上下打量着祁安,像是在看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
“我求你们了……”祁安知道没有时间供他再耽搁下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可他还是死死护着胸前的冬笋。
额头抵着地面,断断续续的哀求,“我奶奶真的快不行了,她就想喝一口冬笋汤……我就带这两颗回去,算是我买的行不行,等会我就把钱送过来……”
他的额头磕的通红,声音卑微又绝望,可那几个男人却半点怜悯都没有。
“跪下也没用!你这种小孩我见多了,为了占一点便宜什么鬼话都能说的出口!”横肉男人嗤笑一声,抬脚就想踢他,“赶紧把笋留下,滚蛋!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不行!这是给我奶奶的!”祁安猛地抬起头,把冬笋搂得更紧了。
这是奶奶最后心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嘿,这小杂种还敢犟嘴!”旁边的瘦高个男人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抢祁安怀里的冬笋。
祁安死死抱着不放,瘦小的身子拼命往后缩。
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成年人,冬笋被扯得晃来晃去,眼看就要被抢走。
祁安急红了眼,张嘴就往瘦高个的手上咬去。
“哎呦!”瘦高个疼得叫了一声,反手就给了祁安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山里响起,祁安被打的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可他还是没松口,依旧护着怀里的冬笋。
黑耀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三人,像是一只死不服输的小狼崽。
那眼神看了让人心里发寒。
“妈的,给脸不要脸!”横肉男人彻底火了,他抬脚猛地往起安的胸口踹去。
那力道太大,祁安就像个破布娃娃,瞬间被踹得飞了出去,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身体不断撞倒石头和树干,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样疼。
怀里的冬笋硌得胸口发闷,他却死死搂着,半点不肯松手。
最后,他重重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才停了下来。
额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山坡上的人慌了,他们没想到会把人踹下去,看着祁安一动不动地躺在底下,额头上全是血,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不……不会死了吧?”瘦高个声音发颤。
“慌什么!”横肉男人强装镇定,却也不敢下去看,“是他自己不听话,跟我们没关系!快,赶紧离开这里!”
三人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山坡上,祁安缓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他浑身都疼,动一下就像要裂开,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还在等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怀里的冬笋还在,只是外壳被撞破了几处。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血混着泥土,把半边脸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踉跄着站稳身子,抱着冬笋,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挪。
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疼,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巷口那道小小的声音撞进视线里时,祁安的心跳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林温语还站在他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前,身上的小裙子沾了点泥污,她看见祁安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大。
“祁安!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短腿噔噔噔地往他跟前跑,跑到一半却又顿住了,看着他额头不断往下淌的血以及杂草和泥污,吓的愣住了,“你……你的头流血了!”
祁安没应声,只是盯着林温语,一般情况下,杜通海绝对不可能放任林温语一个人站在外面。
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后山的寒风还要冷。
他怀里的冬笋突然变得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林温语的惊呼,跌跌撞撞地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屋里的光线依旧昏暗,药味混着淡淡的死寂。
祁安的视线直直落在床上,奶奶还躺在上面,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被子。
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慈祥的微笑,像只是睡着了。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奶奶的脸。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老人独有的温度,可那胸膛,却再没有了微弱的起伏。
“咚-----”
怀里的冬笋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床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祁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他伸出手,死死攥住奶奶枯瘦的手,那只手还带着余温。
“奶奶……”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额头的血,噼里啪啦地掉在奶奶的手背上。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又绝望,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离开了,再没有人会温柔的喊他“墨墨”了。
杜通海沉默地站在门口,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刚才老人离去时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我走了以后,我家孩子就要麻烦你了……不用多,给他一口饭让他不至于饿死就行,请允许我这个即将死去的老人做出的无礼请求……”
老人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能依稀循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如果有来世,请允许我们祖孙俩当牛做马的报答你们……”
杜通海看着老人,“这样做是不是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了……”
老人的视线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看着我走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这是我教他的最后一课,往后余生得要靠他自己去闯了……”
杜通海收回思绪,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祁安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沉稳:“孩子,节哀。”
他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祁安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温语,眼神柔和了些许,“小姐,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出去找到安排一下后事。”
林温语呆呆地点了点头,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不知何时也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跪坐在床边的祁安,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因为哭泣而蜷缩成一团。
看着地上滚落的、沾着血和泥的冬笋,看着床上安静躺着却没了呼吸的奶奶。
空气里的死寂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刚才奶奶摸着她的脸对她笑着道:“好孩子,出去吧。”是什么意思。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也不能动。
回去的路上林温语眼睛无神的望着车窗外,她回想起杜叔强行抱着自己离开时。
祁安一动不动,默不作声的站在一堆人群里面,他当时身边有那么多人。
但林温语却觉得他彷佛和那群人隔离在外,自我隔绝了出了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