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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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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秋阳暖而不烈,如熔金淌过天际,透过朱红廊柱的雕花缝隙,碎成点点光斑洒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官道上,映得两侧雕梁画栋的屋宇愈发光彩——黛瓦覆着鎏金檐角,朱门镶着铜质门环,连街边石狮子的鬓毛都雕得栩栩如生,比北境营门那两尊粗犷的石狮,多了几分帝都独有的雍容。

马车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轻缓的“轱辘”声,车轴碾过石板缝隙时,偶有细碎的轻响。

凌星支着肘撩着车帘,目光被窗外的繁华牢牢牵引,指尖却不自觉绞着衣角,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局促与不适。

街道宽阔得能容六马并行,两侧酒旗招展、店铺林立,胭脂铺的甜香、酒肆的醇香、铁匠铺的铁器腥气、糕点铺的酥香交织在一起,汇成浓郁的人间烟火;行人摩肩接踵,身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摇着折扇缓步,衣袂飘飘的文人墨客并肩论道,身着绯色官服的朝臣乘马而过,挑着货担的小贩高声叫卖,连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都挎着食盒步履轻快,皆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可这份繁华,却让凌星觉得像隔着一层薄纱,格格不入。

她依旧穿着晚晴连夜改的短衣长裤,粗布料子染成了素青,虽比初来时的户外服更贴合长安的审美,却仍与周遭女子的襦裙罗衫截然不同——那些女子裙裾曳地,环佩叮当,行步轻缓,而她一身利落短打,站在人群中,便成了异样的存在。

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有好奇,有诧异,还有妇人掩着嘴与同伴低声议论,隐晦的指指点点,让她下意识拢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紧。

北境军营的自在洒脱早已刻入骨髓,她惯了黄沙漫天的肆意,惯了与将士们不拘小节的相处,长安的规矩如一张细密的网,缠得她手足无措。

霍去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骑在雪白的汗血宝马上,走在马车身侧,玄色锦袍的衣摆被秋风拂起,目光扫过车帘后凌星微蹙的眉尖,眸色柔和。

他本想将凌星安置在骠骑府中,可府中族中长辈居多,规矩森严,晨起问安、席间侍立,诸多繁文缛节,怕是要拘束了她那股随性的性子。

思忖间,他早已命人在城西寻了一处雅致的别院,离骠骑府不过半柱香路程,既方便照料,又能让她自在居住。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乌木小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楠木牌匾,镌着“星落”二字,笔锋遒劲,是霍去病亲笔所题,取星落人间之意。

两扇乌木小门虚掩着,推门而入,院中铺着青石板小径,两侧种着梧桐与桂树,金黄的梧桐叶与细碎的桂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径尽头是一间小巧的正屋,两侧配着耳房,窗下摆着石桌石凳,亭台假山藏在桂树后,雅致而不张扬,没有世家别院的奢华,倒有几分北境的清爽。凌星一眼便喜欢上了这里,心头的局促散了几分,眉眼也舒展开来。

“这处别院无人居住,一应陈设皆备,姑娘暂且住下,若有缺漏,只管吩咐下人。”霍去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已卸了银甲,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更显身姿颀长,眉眼间的沙场桀骜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温润。

凌星回身,微微躬身行礼——这是晚晴在路上教她的粗浅礼数,动作虽稍显僵硬,却落落大方:“多谢将军费心,这别院很好。”

“长安不比北境,规矩繁多,姑娘初来乍到,怕是诸多不适。”霍去病颔首,抬手召来立在门侧的一名侍女。

那侍女年约十六七岁,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身着青布襦裙,眉眼伶俐,见了凌星,忙屈膝躬身,声音清脆:“奴婢晚晴,见过凌姑娘。”

“这是晚晴,自幼在府中长大,懂些长安礼仪,也乖巧细心,便让她留在姑娘身边,照料起居,教姑娘些日常礼仪,省得旁人见了姑娘不懂规矩,多有闲话。”霍去病说着,目光落在晚晴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凌姑娘在北境自在惯了,礼仪学些粗浅的便罢,不必苛责。她不愿做的事,莫要强求,更不许逼她缠足、学那些繁琐女红,若有违逆,唯你是问。”

这话一出,凌星与晚晴皆是一愣。

晚晴虽早听闻这位凌姑娘是将军从北境带回来的,甚为看重,却未想将军竟会这般纵容——缠足、女红,乃是长安女子必学的事,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需习得一手好女红,可将军竟直接允了她不做,忙躬身应道:“奴婢记住了,定好生照料凌姑娘。”

凌星的心头却漾起一股暖意,如秋阳淌过心尖。

她本还在忧心,入了这长安,怕是要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要被迫改变自己的习惯,裹脚、学女红、行那些忸怩的礼数,却未想霍去病竟这般懂她,知晓她素来不喜拘束,便特意叮嘱晚晴,纵她随性。

这份细致的关照,比北境时的知遇之恩,更添了几分温柔,让她在这陌生的帝都,生出了几分踏实的归属感。

接下来的几日,晚晴便开始教凌星长安的日常礼仪。

晨起对长辈的问安礼、与人相见的作揖礼、奉茶时的抬手姿势,诸如此类,看似简单,却有诸多讲究——作揖时右手叠左手,曲膝颔首不可过深也不可过浅,奉茶时指尖不可触到杯沿,需双手托着杯底轻递。

凌星学起来有些笨拙,作揖时腰弯得要么太僵,要么太沉,奉茶时总忍不住指尖触到杯沿,偶尔还会下意识做出北境军营的抱拳礼,惹得晚晴忍俊不禁,却也不敢苛责,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纠正,手把手扶着她的腰,调整她的手势。

“姑娘,作揖时需松肩沉腰,轻弯腰即可,不可太过僵硬,若是见了官员或府中长辈,还需躬身更深些。”晚晴的指尖轻轻扶着凌星的腰侧,声音柔和,“长安的贵人多,礼数上差了分毫,便会被人挑错,落了话柄。”

凌星依言学着,腰弯得依旧有些僵硬,直起身时忍不住轻叹:“北境军营中,见面只需抱拳行礼,哪有这么多讲究,累得慌。”

晚晴笑着替她理了理衣摆:“姑娘是北境来的,又有将军看重,便是礼数粗疏些,旁人也不敢多说的。将军既说了让姑娘随性,奴婢便只教些最基础的,应付场面便是。”

话虽如此,凌星还是认真学着。

她虽不喜拘束,却也知入乡随俗,不愿因自己的疏忽,给霍去病惹来闲话。只是她终究改不了骨子里的随性,学了些粗浅的日常礼仪后,便不再深究那些繁琐的规矩,依旧穿着方便行动的短衣长裤,不缠足,脚上蹬着晚晴为她做的软底布鞋,白底纳着青线,轻便又合脚,自在地在院中走动。

她会在清晨的梧桐树下,练几招现代的防身术与拉伸动作,踢腿、出拳、压肩,动作利落,带起的秋风拂落满树梧桐叶,晚晴站在一旁看着,觉得新奇,却也不敢阻拦,只默默为她递上温水。

她会把贴身的急救包拆开,将里面的碘伏、棉签、纱布一一归置,用别院的白瓷小瓶分装碘伏,瓶身贴上她用炭笔写的小字,晚晴见了,便默默为她寻来干净的楠木锦盒,帮她收纳整齐,垫上柔软的锦缎。

她不喜院中丫鬟们小心翼翼的伺候,端茶倒水皆要躬身,便让她们各司其职,洒扫、做饭、浆洗,不必时刻跟在身边,晚晴也依着她,只在她需要时出现,其余时候,只在屋外候着,给她留足了自在的空间。

霍去病闲暇时,常会来星落别院坐坐,从不多带随从,只一人一马,马蹄踏过院中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踏入院中时,常能见到凌星或在石桌旁整理急救物件,指尖捏着棉签,眉眼专注;或在梧桐树下打拳,身姿利落,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依旧是北境时的模样,随性自在,无半分长安女子的娇柔与拘谨。

见她见了自己,躬身行礼时依旧有些笨拙,却眼神清亮,落落大方,他便唇角微扬,从不多言,也从不会因她不懂那些繁文缛节,而有半分不满。

有时晚晴会悄悄寻到霍去病,低声禀报:“将军,凌姑娘不愿学女红,连描红都懒得碰,奴婢教了几回,姑娘都说坐不住。”霍去病彼时正坐在石桌旁,翻着凌星放在桌上的急救札记,闻言淡淡抬眸,声音温和却坚定:“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何须学这些。她的本事,在救死扶伤,在辨路寻途,不在针黹女红。随她去便是。”

有了霍去病的纵容,凌星在星落别院过得愈发自在,虽仍对长安的繁华与规矩感到不适,却也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晨起练拳,午后整理急救物件,傍晚坐在桂树下,看着秋风卷落桂花,心中安稳。

她知道,这份自在,皆是眼前的少年将军给予的,这份纵容,如冬日暖阳,熨帖了她在异世漂泊的心,让这座陌生的帝都,终于有了一丝家的暖意。

入长安旬日,凌星渐渐熟悉了别院周边的环境,心中的局促也散了不少。

一日午后,秋阳正好,流云漫卷,院中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桂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了满身花香,连石桌上都积了薄薄一层桂花瓣。凌星支着肘坐在石桌旁,看着窗外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拉着一旁收拾锦盒的晚晴,眼睛亮晶晶的:“晚晴,我们去街头逛逛吧,听说西市最热闹,还有捏面人的、画糖画的。”

晚晴拗不过她眼中的期盼,笑着应下,转身入房寻了一件素白襦裙,裙摆特意裁得稍短,刚及脚踝,方便行动,又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未插过多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刚摘下的淡粉桂花,衬得她眉眼清丽,少了几分利落,多了几分柔和。

凌星换上襦裙,扯了扯裙摆,依旧觉得拘束,却也知道这般穿着能少些侧目,脚上蹬着软底布鞋,跟着晚晴出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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