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流泪？”

你因何流泪？苏泊林发出了喑哑的疑问。

什么，怎么会，林湫不解地看着苏泊林，然后眨了下眼。

“啪嗒。”落下两颗温热的水珠。

感觉到了湿意，林湫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擦，清水和泪水混在了一块。

“……”

苏泊林紧紧盯着林湫，这下角色好像和那时全息通讯里调换了，林湫别开眼，他感到发热的腺体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我……”

“嗯……”林湫发出了这三个月以来最真心实意地一声哽咽，“哈。”

“……苏泊林，现在的情况可能很难解释，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但是你给我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林湫很快道，他的胸膛开始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嗯，好。”

苏泊林先是等待，可是画面那头的向导看上去快要碎了，他从没见过林湫露出这种样子，也可能是他一直在伪装，但很奇怪的是，自己完全无法忍受他的悲伤和无措，“林湫，我从没畏惧过，所以，把你的沉重分我一点吧。”

“……”

“我不知道，”半晌，林湫轻声道，刚才情到浓时的泪水好像随着它的滴下而一块消失了，徒留一点怅然的失落，但苏泊林仍在等待他的回答，安静地，“……一开始我想要躲避一些真实的东西来证明我的过去，但是最后却发现我连自己的存在都快要无法保证了，这实在有些可笑。”

“我总想着你功利冷漠，实际上我的骄傲怕是不会比你少，可能你没有看出来，我其实不喜欢和你们特种人待在一块，但是我从在新生赛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你的特殊性，”对我这种飘摇的世俗观念而言的特殊性，林湫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他忽然感到心脏几乎悬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抽痛，“……不过就像我和我父亲相互承诺的那样——恰恰相反，哈，他以为我还有四年时间成长，但命运的转折早在我入学前就埋下，我以为我掌控得住一切，但是其实算也没能算明白，也可以算是人财两空了。”

为什么是他来到这里，觉醒成为A级向导，明明毫无志向却不得不站到人前、做一条被迫翻身的咸鱼呢？

为什么这个无比消极的时刻，是苏泊林出现在了眼前，而他却觉得这个相当单纯的哨兵可以接住这种负面情绪呢？

为什么自己看见苏泊林的眼睛会心跳加速，是高强度的特训而没有得到想要结果的挫败让他激素分泌失调了吗？

为什么，我现在想要抱一下你呢？

林湫空白了二十多年的某根弦开始上上下下地弹弹弹，高昂的情绪在苏泊林安静的注视中又开始翻滚，他感到头脑发热，感到莫名的酸涩反复冲击着他的眼眶，他几乎又要坠进潭水里了。

“我承受不住的……”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上，眼睛红得快要泣血。

你惨了，林湫的另一个灵魂在深处悄悄地呐喊道，但无论是谁都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匹配度作祟。

“为什么……想要抱一下你呢？”

苏泊林恍惚听见他这么说，那骤然靠近的灵魂轻轻触摸了一下命运的枷锁，而他几乎快要溺毙在林湫深重幽沉的、快要死去的生机里了。

“……什么？”林湫好像听见苏泊林回了三个字，陡然僵硬住，那种情感和连系已经跨越了数万光年的距离，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悲伤痛苦也留不住的地方就是过去，林湫，你想要留住的是哪些东西呢，很珍贵吗？”苏泊林真正问道。

林湫喃喃：“不，并不，不珍贵。”只是作为他所以为的那种人类的身份、还是一具普通的身体、又或者是那颗遥远的蔚蓝家园，他没有被抛弃，也没有主动脱离，只是没有告别地消失了而已，“我只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回不去的曾经。”

“这样吗……我明白了，如果是那样不甘心的心情话，我想，我也曾经有过像你一样的时候，因为我们失去母星时也是这样的。”

林湫一怔：“你说什么？”

“从虚无的黑夜到适宜居住的星球，从交缠的遗传物质到拥有仰望星空的灵魂，从直立行走到航行深空，这一切的源头都起始于母星，那是现今四大星域所有人类最初的孕育之地。但无法回去的一百多年里，没有人会停滞不前，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生命继续延续下去，最后证明它的存在。”苏泊林说了长长的一句话，他的眼眶里也有一颗蔚蓝的球体，寂凉平静，“我们都是它的遗物，所以要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林湫定定地看着他：“……嗯。”

苏泊林顿了顿，突然道：“你想要看宇宙之心吗？”

林湫哑声：“……当然。”

苏泊林站起身，走向舷窗边，他的起居室的位置是整艘戍星号里最好的，但航行在空旷的公海上，哪里都是最佳的观测点。

林湫以为他说的是第二星域那种号称“宇宙之心”的美丽宝石，却没想到是真正的宇宙之心——以一颗超大型母体行星残骸为核心、无数大小不一的紫晶矿质岩石碎块作主体，以及漂浮着大量稀薄紫色星云气体的星际碎石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