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是哪个船队的?”呼啦啦围上百来号魁梧的水手,他们身上都有同一种徽标,个个凶神恶煞,“你知不知道自己抢的是谁家生意?铁锚会!听说过没有?”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位冷漠寡言的主,直接出了手。锦瑟甚至看不清她如何施展手段,那一百多个人,仅用片刻功夫,便齐齐跪在地上,哀嚎屈服。
用得着这么跋扈吗?
若不是出谷游历这几年,锦瑟也绝对想不到,她那谪仙般的链主原是这般张扬强横的性情。
还记得缔结血契的那日,是锦瑟第一次与人执手相对。恍若天人的链主牵着她的小手来到天倾阁,微微俯下身来,温柔纠正她对自己的称呼:“不要唤我主人。叫我夜,我的名字是倾夜。”那一次,她似乎对着锦瑟笑了一下,如梦似幻,美丽不可方物。
在锦瑟刚刚懂事的幼年回忆里,倾夜很不像人。在朝夕相处的少年印象里,倾夜很不是人。
倾夜携锦瑟游历九州,但凡遇到歹人冒犯,她必定一言不发地动武,绝不姑息,因此便常有凶神恶煞的悍匪,还没来得及为非作歹,就被她打得满脸茫然无助。
而这一次,竟比往常更甚,把当地有名的铁锚会打成这样难看。
她何来这么大火气?
“人地生疏,何必出手?”远离了嘈杂的万帆埠,锦瑟颇有不屑。
“他们险些碰到你。”皂纱下透出冷冽的香气,话声淡漠。
“我能逃掉。”锦瑟不以为然。
倾夜不说话,她的芬芳让她显得更加冷淡。锦瑟不用看也知道皂纱下是怎样一副毫无表情的尊容。
沉默了片刻。锦瑟又道:“我不需要你……对我寸步不离。”
那香气更冷了几分,虽然馥郁,却令人莫名伤怀。
“把钱还给我。你请回吧。”锦瑟语气坚决。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位超凡脱俗的主人,见面对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走她所有的盘缠,一文钱都没给她留。此人二十多天千里奔波,竟是来抢劫的不成?
“为何典当衣物?”终于开口。原来是问罪。
“我长高了,穿不下。”锦瑟答得理所当然。
倾夜似乎微微侧脸,看了锦瑟一眼。锦瑟不动声色,却暗恨自己仍比对方矮着几分。
“不给。”倾夜淡而强硬地,回应了锦瑟之前的要求。
锦瑟气结,忽然转身飞掠而去。她的踏波轻功已经练得纯熟,除了倾夜,还没遇见能追上她的人。
除了倾夜。
“去哪?”倾夜堵在锦瑟面前。锦瑟险些撞进她怀里。
“去别的港口看看。”冷冷敷衍。
“你身无分文。”淡淡陈述。
是谁造成的?!
锦瑟赌气:“我还有御灵笛可以典当。”
倾夜又不说话了。她散发的冷香那么好闻,却也那么伤人。锦瑟心头隐隐一痛,莫名红了眼眶,自己却不曾发觉。
“我带你去月牙岛,好不好?”那话声忽然变得温柔,像……哄一个孩子。
隔着皂纱,锦瑟仍能感受到倾夜的目光,她似乎正盯着自己的眼睛。锦瑟既感意外,又很莫名。
“你有船吗?”显然是反问。锦瑟想,倾夜不可能恰好有一艘船。
“有。比这里所有的船都好。”此人似乎永远不懂谦虚,抑或,她在极力哄一个孩子,与她同乘一船。
倾夜的船没有停在万帆埠,而是泊在一座私港。
没等她们走近港湾,身后忽然传来异样的脚步声。锦瑟警觉地回头,看见四个年轻魁汉簇拥一个华服中年男子向她们疾驰过来。锦瑟一眼便认出四人衣服上的徽标,心中预感不妙。他们是铁锚会的人,被簇拥的中年人则不知是什么身份,料想他多半是铁锚会请出的地头豪强,如此急切地追上来,定是为了向倾夜报复。
“小心后面。”锦瑟连忙提醒若无其事的倾夜。
那五个人正巧追赶至近前,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仇恨太深,个个锁眉眦眼,脸色极其难看。
“夜,先问清,莫动手。”锦瑟低声提醒。但,来不及了。
倾夜转身的同时,已经飞出一片小小的贝壳。跑在最前的华服男子脑门挨了贝壳一击,瞬间肿起血泡,向后一个趔趄,倒跌在地。然而,他却不恼也不骂,好像天生一双慧眼似的,能从这平平无奇的飞贝之中窥探出倾夜的高深莫测。
他简直识相得过了头,锦瑟从没见过屈服得如此迅速的地头豪强,只见他当即跪地伏倒,连声呼道:“大人息怒!大人恕罪!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等当谨守沧门规矩,再也不敢了!”
他身边的四个魁汉反倒不依不饶,叫道:“蔡总埠头!就是这个人抢了我们铁……啊!”话没说完,四枚贝壳同时击碎了他们的门牙。
“住口。”倾夜只对那个识相的万帆埠蔡总埠头丢下两个字,便牵起锦瑟的手,旁若无事地走了。
锦瑟一时愕然,不知是因为倾夜这变本加厉的嚣张,还是她那只久未触碰的手。走出了几步,锦瑟回过神来,用力甩开倾夜。
“怎么?”倾夜不解,似乎她面对的是个不可理喻的叛逆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