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并不是那么平,车子里颠得厉害。窗外的暖风灌进来,热得有些熏人,还带着些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开了三个多小时,车子终于进入了市区。
虽然原主家没被下放前就生活在市区,但对于余奚来说,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年代的市里。
这里的楼房普遍不高,最多只有三四层,只有极偶尔的几座五六层高楼。街上人还挺多,有骑着自行车的,也有走路的,偶尔还有一两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去。
路边的商店挂着各种各样显眼的招牌,什么百货商店、副食品店、理发店、糖水铺。
墙上用红漆刷着各种进步标语。
“为人民服务。”
“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
余奚看着墙上的这些标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都是她在历史书上才能见到的字,此时此刻却离她这么近,就在眼前。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来,这是部队安排的住处,一栋三层的老楼,外面灰扑扑的并不显眼,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小张帮她把包拎下来说:
“余医生,我后天下午再来接您。”他说,“您如果有什么事,也可以给部队招待所打电话,他们会帮忙联系的。”
余奚接过包裹,笑着道谢,“好,谢谢你,张同志。”
小张憨厚地笑了笑,“不用不用,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张走后,余奚背着包走进招待所。
报到处在一楼,一个梳着干净利落抓髻的中年女人在看了她的介绍信后,态度立刻就热情起来。
“军队卫生所的?还是部队来的同志啊,快,快请进。”她递给余奚一把有些生锈的旧钥匙,“你的房间在二楼205,楼上左转几步就到。吃饭是在一楼的食堂,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学习交流的地方就在旁边的卫生局大院,出门右拐走五分钟就到了。”
余奚谢过这位热心的大姐,背着包上楼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205里面的空间并不大,相对摆着两张床,中间放着一张长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缸。
进门正对着窗户,由于窗户是大开着,热风流动,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对面床上已经站了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低头收拾床单。听到推门的嘎吱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哎,你也是过来学习的?”她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我是服装厂卫生室的,叫王绣。你呢?”
余奚笑了笑:“余奚,部队卫生所的。”
“部队的?”王绣眼睛更亮了,“军人啊?你是军医?”
余奚摇摇头:“不是军人,是家属,在部队卫生所工作。”
王绣点点头,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那你男人是当兵的?”
余奚“嗯”了一声。
“啥职务啊?”
“……团长。”
王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余奚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和之前顿时不一样了。
“哎呀,你男人是团长啊!那你不就是首长夫人了吗!”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敬畏,“你这么年轻,男人就当团长了,可真厉害。”
余奚笑了笑,没接这话。
“首长夫人”这称呼她可不敢接。
后面王绣又打听了一些林樾的事,余奚都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王秀英问林樾多大年纪,老家是哪儿的,当兵多少年了,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人。余奚半真半假地回答着,“比我大几岁”“南边的”“好多年了”“没什么人了”。
王秀英还想再问什么,余奚已经先一步把话题岔开了。
“你带的咸菜是什么?看着还挺香的。”
王秀英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带跑,兴致勃勃地打开罐子给她看。
“我自己腌的,芥菜疙瘩,还加了辣椒,你尝尝不?”
余奚尝了一口,认真地夸了两句。王秀英顿时高兴得不行,絮絮叨叨地讲起腌咸菜的诀窍。
余奚听着她高高兴兴地传授经验,偶尔应一声。
简单把东西都收拾好后,眼看着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两人又一起去了食堂。
一楼的食堂不大,只摆了六七张方桌。来吃饭的人却不少,有穿便服的,也有穿工服的,三三两两地坐着。
这里的饭菜都很简单,就是馒头,稀饭,然后加一荤一素两个菜。虽然种类不多,味道一般,但胜在量够管饱。
余奚端着碗,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王秀英就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着。
“小余,”她压低声音,“你是首长夫人,怎么也来这里学习啊?”
在她的认知中,像余奚这样的直接待在家里享福就好了,何必跑出来干这受累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