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苏言和陆沉舟一直忙着一家家地退钱。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转眼就传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说来也怪,那些从前盯着两人指指点点嚼舌根的人,如今说起他们,口气全变了。
茶馆里,几个闲人正在唠嗑。
“望舒饭铺那俩,真没得说。”
“是啊,换旁人,铺子都烧了,谁还管你存的钱?人家倒好,一家家上门退,一分不少。”
“不止呢!”一个矮个子的中年人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啊,店里的伙计遣散,都给了不少遣散费!”
“这么好!还有遣散费?”
“可不是嘛。王龙、王虎那兄弟俩跟我喝酒的时候亲口说的,陆掌柜给每个人多发了三个月的工钱,还写了一封推荐信,让他们拿着信去别的饭铺应聘。你是没见他们俩那表情,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陆掌柜是个厚道人,来咱们县这几年,谁见他跟人红过脸?”
“那苏言也是,看着斯斯文文的,办事却这么周全。”
从前那些“两个男人不清不楚”“开饭铺的能有什么好人”之类的闲话,不知不觉被这些话取代了。有人偶尔提起旧事,旁边就有人接话:“人家规规矩矩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碍着你什么了?”
街角卖木材的老汉,刚传出二人风言风语的时候,只要二人路过,总要啐一口。如今却逢人便说:“那两个后生,我早就看着面善。退钱那天,苏言那孩子还冲我笑了笑,多懂礼数。”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在实实在在的品行面前,忽然就不攻自破了。
苏言不知道这些。他正窝在客栈里,对着账本和一桌子铜钱碎银,算得头昏脑涨。
陆沉舟把剩下的几户分了分,自己去跑城北那一片。
头几家都顺当。到了孙茂才家时,他刚叩开门,就直接被孙茂才请了进去。
“陆掌柜,等候你多时了。”
他把陆沉舟让进堂屋,仆人们立刻将茶盏奉上。陆沉舟没着急闲谈,先从怀里把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孙老,这是您存的八钱银子,您点点。”
孙茂才看了一眼,没接,反倒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陆掌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陆沉舟微微一愣。
孙茂才瞅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继续道:“昨儿晚上,康老可是把几处商会的会长叫去了。你猜是为了何事?”
陆沉舟心头一动。
“康老说了芦家的事。”孙茂才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场火是怎么回事,咱们心里都有数。芦家仗着势大,这事做得不地道。”
他说着,看了陆沉舟一眼。
“康老的意思是——芦家不是有钱吗?不是有势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这生意,离了这些商户,还做不做得了。”
陆沉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说……”
孙茂才点了点头。
“几个会长商量过了,往后芦家的生意,都不接了。”孙茂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药材要外运?车马行不接。铺子里要进货?商行不供。连他们家的采买,想去乡下收山货,也没人卖给他们。他们家那几个铺子,供货的渠道全是我们商会的人。断了供,看他们卖什么。”
他说着,冷笑了一声。
“芦家不是要嫁女儿吗?不是要攀陈家这门亲吗?行啊,让他们嫁。我倒要看看,没了清河县的商户撑着,他们芦家还能风光几天。”
陆沉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康老那日说的话:“芦家那边,跑不了。”
原来那老头儿说的“盯着”,是这么个盯法。不是打打杀杀,不是告官打官司,而是切切实实地,断了芦家的根。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没想到康老一直记着,还替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孙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替我谢谢康老,也谢谢各位会长。”
孙茂才摆了摆手。
“谢什么?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辣,“芦家这些年,仗着有背景,在县里横行霸道,谁没受过他们的气?前年我家布庄进一批苏绸,他们愣是卡着不放行,非要我先给芦家二爷送礼。这种气,我受了不是一回两回。”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这回正好,借你这个由头,我们也好动手。蛋糕就这么大,哪能让他们一家吞了?”
他说着,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你放心去京城。这边的事,有我们。”
陆沉舟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陆沉舟在此谢过二老。”
这孙茂才和康云敬打心眼里是欣赏陆沉舟,见他被欺负,总有一种欺负自家孩子的感觉。
“对了,”孙茂才指了指桌上那八钱银子,“你拿回去。”他笑了笑,把那银子推回来。
“就当是我在京城铺子里存的。等你们开张了,我也去吃。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个好位置,还得给我会员,哪能老便宜那姓康的?”
他说着,挤了挤眼睛。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笑了。这老头儿,跟康老一样,分明是想帮他,却偏要说成自己图什么。
他把那银子收起来,揣进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孙老放心,到时候给您留最好的雅间。”
坐观芦家,这几日过得不太平。
起初是账房先生发现不对劲,往常按时送来的药材,迟了三日还没到。派人去催,车马行的人支支吾吾,说最近车马紧张,芦家的货得往后排。
“往后排?”管事的眉毛竖起来,“咱们芦家的货,什么时候排过队?”
可车马行的人就是不松口,推说东家定的规矩,他也没办法。
管事这事还没处理完,后厨的采买又跑来了。“刘管事,不好了,山货铺那边说,今年的山货都卖完了,让咱们去别处问问。”
刘管事愣了一下:“卖完了?他们每年给咱们留的那份呢?”
采买苦着脸:“我问了,人家说,今年货少,实在是匀不出来。”
刘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干了二十年的差事,这点猫腻还看不出来?什么货少,分明是不想卖给他们。
他摆摆手让采买下去,自己坐那儿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坏消息接二连三地来了。
绸缎庄那边来人,说商行通知,往后供货的价要涨,而且不能赊账,得现银结。
茶叶铺的掌柜亲自跑来,说供应商突然断了供,问了好几家,都不肯接芦家的单子。
最要命的是粮行——芦家在乡下有好几处田庄,今年秋收行粮食都要运到城里来卖。可这回,粮行的人说,今年的粮价波动大,他们得再观望观望,暂时不收。
刘管事听到这里,后背都凉了。
粮行不收,那几千石粮食往哪儿放?放坏了怎么办?他坐不住了,拔腿就往正院跑。